“前辈……”林朝雨正准备行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住。
“时间紧迫,繁文缛节就免了吧。”白令的身影有些虚幻,显然来的不是本体,只是一道神念,“我来找你,是想委托你一件事。”
“前辈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女子一定照办。”林朝雨语气毕恭毕敬,可话虽如此,她的心中还是有些打鼓,半神强者的委托一定不会太容易。
“嗯。”白令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化作一道金灿灿的符箓飞到了林朝雨手中。
林朝雨触碰到符箓的瞬间,一段话语同时在她的脑海浮现:
“你们此行去魔罗教要万分小心,据我收到的消息,魔罗教教主恐怕已被顶替,我需要你和林立前去探查。
若结果属实,魔罗教主确实已被顶替,你便使用此符,这里寄居了我三成功力,到时一切我自会解决,报酬等你们回来再给。
若只是虚惊一场,此符便算作你们的报酬。”
林朝雨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最近怎么大事频发,仿佛自林立和程立雪取出青吟玄芒以来,整个世界的暗潮都瞬间汹涌了起来,一环扣一环,就……就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样。
思绪电转间,林朝雨用余光看了李清河一眼,发现这位大师兄依旧神情严肃,没有半点探究的意图。
“朝雨,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都在。”
李清河察觉到了这一瞥,撂下这一句话后,便径自离开了。
“唉。”林朝雨低声叹了口气,也离开了一线峡。
———
三日后,一间茶馆内。
靠窗的桌子两边坐着穿着朴素的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稍显稚嫩,眼中偶有青芒闪烁,女的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可行为举止却比少年要放松许多。
他们正是林立和林朝雨。
“好啦,放轻松。”林朝雨看着林立这副全神戒备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怕别人吃掉我们?”
“倒……也不是。”林立迟疑了一下,“可姐姐你不是说魔罗教的地盘是法外之地吗?说这里的人都残杀嗜血……”
林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此时一个仆役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这里离魔罗教还有三百多里呢,你从下山起就这样,不会是怕生吧。”
林朝雨拿起一块肉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林朝雨咀嚼肉干的动作悠然自得,仿佛真在品评风味,但她此刻的心神同样如同绷紧的弓弦。
那仆役身形瘦小,脚步虚浮,不过是寻常跑堂。但他低垂的眼睑下,眼底毫无茶馆伙计应有的谦卑麻木,反而快速扫过林立的腰侧和背部——那是修士们惯常的藏剑处;以及林朝雨搭在桌上的手指指节。
他目光短暂停留在两人风尘仆仆的包裹上,一掠即过,便躬身放下茶壶和点心,口中念叨着“二位慢用”,口音带着此地特有的粗粝感。
“残杀嗜血?”林朝雨咽下肉干,轻轻抿了口粗茶,茶水滚烫,“那是魔罗教总坛附近。这里是缓冲地带,三不管,也是销赃、交易、藏匿的好地方。看到邻桌那拨人了没?”
林立顺势望去。靠墙坐着三人,穿着简陋但浆洗干净的葛布衫,一人脸上横贯一道蚯蚓似的刀疤,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短匕,刀锋刮擦磨石的声音刺耳单调;另一人则看似专心致志地用油布擦拭一套造型奇特的弯钩;中间为首那人气息沉稳得多,腰间鼓鼓囊囊,袖口隐约露出铁指虎的寒光。
他们沉默地吃着酱牛肉,眼神偶尔飘向门口和新进来的客人,警惕性很高。
“这些人更信奉‘闷声发财’和‘少管闲事’。”林朝雨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只要你不露财、不惹事,不踩别人的地盘,没人会浪费力气找你麻烦。当然,前提是你得有本事让人觉得‘惹你不如去惹山里的熊瞎子’。”
林立深吸一口气,学着姐姐的样子,放松紧绷的肩膀,端起面前粗糙的陶杯怕,轻轻抿了一口。
茶杯厚重,茶水温热,粗糙的触感和热气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丹田深处,被金纹束缚的青吟剑意似乎也感应到他情绪的舒缓,那股躁动不安的搏动减弱了几分,恢复成暖洋洋的夏日阳光般的感觉。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茶馆厚重的布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刮起一阵裹着尘土腥气的小风。
七八条彪形大汉鱼贯涌入,个个身材精壮,目露凶光,皮肤黝黑,裸露的手臂上纹着形态各异的狼头图案,领口敞开处甚至还能看到野兽爪痕留下的暗红伤疤。
“狼头?”邻桌那刀疤脸汉子低声咕哝了一句,磨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忌惮。同桌擦拭弯钩的那位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钩柄上。
那为首的大汉穿着件比旁人稍好些的皮坎肩,敞着怀,露出虬结的胸肌和一片刺眼的狼首啸月纹身。
他一双吊梢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茶馆,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审视和攫取的贪婪,最终定格在林立和林朝雨这一桌。
两张生面孔,一个看着嫩得能掐出水却眼神透着戒备的少年,一个虽然面纱遮脸但举止从容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衣料虽朴素,但看得出质地不差,特别是那女人腰带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鼓囊囊沉甸甸的,在常年跟钱打交道的眼力里,分量感十足。还有他们随身带的包裹,形状方正,透着股书卷气,也可能是匣子里装着好东西。
青狼帮,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地头蛇,向来信奉“地盘上流过的油水都得过过他们的手”。生人,尤其是看起来有油水又没什么强大后台的生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行走的钱袋。
皮坎肩大汉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径直朝着林立和林朝雨的桌子大步走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茶馆里格外清晰。他身后几个手下默契地散开几步,隐隐形成包夹之势。
茶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邻桌三人低头吃肉,动作更慢,但目光时不时扫向这边,那是观察而非准备救援。茶店老板躲在后厨门口,头都不敢露。
“两位,面生得很啊?”皮坎肩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粗陶茶杯嗡嗡作响,毫不客气地将林立面前的空凳子一脚踢开,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林朝雨对面,三角眼肆无忌惮地在她面纱上逡巡,又落到林立脸上,“打哪儿来啊?这荒山野岭的,别是走错道了吧?哥哥我是青狼帮的赖老三,这一片儿有啥难处,尽管吱声。”语气里的威胁和索取之意毫不掩饰。
林立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和血腥气,比姐姐形容的更加直接野蛮。
丹田里青吟剑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敌意和紧张,再次不安分地搏动起来,那股暖流带上了一丝针扎般的刺痛感,提醒着他体内的炸弹。他想站起来,却被林朝雨放在桌面下的手轻轻按住了膝盖。
林朝雨隔着面纱,微微抬头“看”向赖老三,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凶神恶煞,而是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物件。
她没有回答赖老三的话,甚至连问话的腔调都没变,只是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桌我们付过茶钱了。”
赖老三一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充满了嘲弄:“哈哈哈!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妞!我知道你们付过钱了,但这地儿,得看是谁说了算!咱们青狼帮罩着这方水土,保一方平安,收点茶水地皮钱,天经地义不是?
看两位风尘仆仆,包裹怪沉的,该不是藏着什么宝贝吧?让赖爷开开眼,也好估个价码,免得收少了,显得我青狼帮小气!”
说着,他那蒲扇般、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就直接朝着桌上那个沉重的布包抓去!
就在大手即将触碰到包裹边缘的刹那,赖老三的手腕处凭空多了一点温热。
那是林朝雨伸出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皙,轻轻点在了赖三的腕部某个极其隐蔽的、连接几处细小肌腱和神经的骨缝位置。动作轻微得如同拂去一粒灰尘,快得连赖三身后的手下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啊!”
赖老三骤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那只伸向包裹的手如同被滚油烫到,又像是瞬间抽去了所有筋骨的软泥,剧烈地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向后蜷缩,整条右臂连带半个肩膀瞬间麻痹,锥心刺骨的剧痛如同电流般从手腕窜到脑髓,让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跳,眼前发黑,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
他下意识地想抽出腰间的砍刀,但左手刚摸到刀柄,手腕一麻,又是一根手指如法炮制点在了相同的位置!左臂也瞬间失去了力量!
“我的手!我的……妖女!你、你用了什么妖法!?”赖老三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软软地耷拉着,只有喉咙里还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和恐惧的嗬嗬声,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剧痛让他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安坐的女人。
茶馆瞬间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逆转的一幕惊呆了!
那三个邻桌的汉子倒吸一口冷气,擦拭弯钩的已经半站起身,刀疤脸死死盯着林朝雨的手指,仿佛想看清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青狼帮的其他人更是瞪大眼睛,一时忘了反应。他们的老大,以横练功夫闻名的赖老三,在这一片也算是个狠角色,竟然被一个小姑娘一根手指头点了两下,就彻底废了?!
“帮主!”“三哥!”“动手!宰了他们!”
短暂的惊愕后,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化作了暴戾的杀意!
青狼帮的喽啰们回过神来,其中三个反应最快的拔出腰间雪亮的砍刀和匕首,怪叫着朝林朝雨和林立扑了过来!
刀光映着他们狰狞的面容,带起刺耳的破空声!一个身材矮壮、明显练过外家功夫的手下更是眼神凶悍,砂锅大的拳头直捣林朝雨的面门,带起的拳风甚至吹动了她的面纱!
激烈的战斗在这逼仄的茶馆中瞬间爆发了!
“找死!”林立心中的紧张在这一刻被更强烈的怒意和一种莫名涌上来的战意取代!
面对劈头盖脸砍来的两把刀光,他没有躲,丹田深处那股伴随着痛苦躁动的暖流瞬间勃发!他猛地一拳挥出,选择的不是刀光最盛处,而是侧旁那个试图包夹的持匕者的手腕!
这一拳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纯粹的快,而是带着一种预判般的诡异!仿佛他提前看到了那把匕首刺来的轨迹!
砰!咔嚓!
伴随着拳锋触肉的沉闷撞击,清晰刺骨的骨骼碎裂声传出!那持匕喽啰发出一声更为短促的惨嚎,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匕首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几乎是同时,另外一刀一刀一拳头,已经到了林立身侧和林朝雨面门前!速度太快!林立一招力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瞳孔骤缩!
刷!刷!刷!
就在刀锋和拳头即将及身的刹那,林朝雨动了。
她依旧坐着!甚至左手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粗茶。
但就刚刚那一瞬间,仿佛有三根无形的手指在极短的刹那同时点出!
扑向她的那个拳头上,拳头主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僵硬!
一股诡异的力量穿透他手臂坚实的肌肉,准确截断了他刚刚爆发出的刚猛劲力!他感觉自己挥出的不再是能砸碎石碑的拳头,而是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破麻袋!拳头砸到一半就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劈向林立头顶和砍向他后腰的两把刀,刀锋离目标还有一尺左右距离时,执刀的两人感觉手腕猛地一麻!一股钻心的酸痛沿着手臂窜上来,如同被无形的细针刺穿了腕部筋络!
挥砍的刀势骤然被打断变形,刀光歪歪斜斜地划过,砍在了旁边的桌椅和柱子上,发出“哆哆”闷响,木头碎屑纷飞!
林朝雨的动作优雅而狠辣,点、拂、弹、抹,每一次指尖触碰都精准地落在对手发力的节点、气息流转的枢机、兵器挥砍的瞬间平衡点!就像技艺高超的琴师轻轻拨动绷紧的琴弦。
三招!两息!
三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青狼帮好手,如同三只被同时掐住了脖子的小鸡,攻势瞬间瓦解!
一个捂着麻痹酸软的手臂惊恐后退,一个捧着仿佛脱臼般无力垂下的手腕惨叫跌坐,另一个则抱着剧痛抽搐的腰肋蜷缩在地。
场面一度陷入停滞了。
剩下的几个青狼帮喽啰看着瘫在椅子上双臂尽废、嗬嗬惨叫的赖老三,再看看地上痛苦哀嚎的三个同伴,又看看依旧端坐喝茶、手指都没沾半点油星的面纱女子,以及仅出一拳就废掉一人手腕、此刻正眼神冰冷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少年……一股寒气从他们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待宰的肥羊?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凶兽!还是那种出手诡异莫测、点你一下就能让你生不如死的凶兽!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瞄,想寻找能替他们壮胆的头领,又不敢再看林朝雨那双隔着一层面纱,也透着淡漠威压的眼睛。
林朝雨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粗糙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青狼帮众的心口上。
她没看那些喽啰,目光转向瘫在椅子上、疼得只剩倒抽冷气的赖老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们喝杯茶歇脚,你们掀帘子进来,要收地皮钱,还想翻我们的包裹。”
她微微侧头,似乎是在问林立,又似乎只是陈述,“这些打坏的桌椅,算谁的?”
赖老三喉头剧烈滚动,脸疼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狠话撑场面,可对上林朝雨平静的眼眸,一股寒意比手腕的剧痛更透彻骨髓。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杀他就跟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废掉他的手的!
“算……算我们的!赔!我们赔!”旁边一个稍微机灵点的手下,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看都不敢看林朝雨,直接抖抖索索地放到桌上,接着又去拉扯地上的同伴,“快!快抬三哥走!快啊!”
一阵鸡飞狗跳,钱袋留下,打伤的同伴被架起,瘫软的赖老三像一滩烂泥被手下慌忙架出茶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如丧家之犬,连桌上的钱袋都不敢拿回。
茶馆内重新恢复了平静。掌柜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邻桌那三人默不作声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刀疤脸汉子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很快也结账起身离开,经过林立和林朝雨桌旁时,还微微拱了拱手,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朝雨没动桌上的钱袋,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飞快地写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符文一闪而逝,仿佛融入了木纹中。她这才仿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真正松弛下来,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林立:“喏,压压惊。”
林立接过点心,只觉得手心还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刚才体内那股被激发的青吟剑意并未立刻平复,那股灼热的刺痛仍在筋脉里窜动,带着一种破坏欲和冲动。
他嚼着点心,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茶馆门口,那个青狼帮众匆忙逃离时,其中一个手下怀里似乎掉下了一点东西——一块暗沉沉的金属牌子的一角,牌子边缘的纹路…那似乎有些眼熟?
“吃完休息会,还得赶路。前面不远就到魔罗教势力边界的‘鬼市’了。”
林朝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她看着林立略显苍白的脸,
“记住,能不打架就别打,能用一根手指点倒的,就别用拳头砸。”她的语气听不出是教训还是自嘲,“毕竟,动静太大,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林立看着桌面上那块不起眼的符文水痕,又感受着体内那随时可能爆发的灼热力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在这片法外之地,真正的危险,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个消失在青狼帮喽啰怀里的牌子一角…似乎,与宗门经书阁内某本书的描绘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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