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西坠,夕阳染红半边天穹。
日光洒落在群山之中,一棵歪脖子大梧桐树最为显眼。
它也不知道生长多少年了,扎根于一座矮山山顶,主干粗壮如同虬龙,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形成一片阴凉,将下方的破庙完全笼罩。
这破庙也不知道存在多少年了,反正处处透着老旧,庙门口左右摆着的两个瑞兽石像甚至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墙壁上布满青苔,木门也已经腐朽,似乎只要有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都能把门刮掉。
只有大门上方挂着的匾额,依稀还能看到‘正神庙’三个字。
庙里,一个瞎子正躺在一张躺椅上纳凉。
吱嘎——
躺椅摇动之间,庙门被推开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一个中年人扛着一个药篓从门外走了进来。
梧桐树的阴凉下,他身形无比瘦弱,透过简陋的衣服能清晰的看到一根又一根的肋骨,再配上苍白的面孔和黑眼圈,让人怀疑是不是只要轻轻拍一下这位仁兄就会散架。
“回来了啊……”瞎子躺在躺椅上,轻描淡写的招呼了一声。
他常年失明,耳力却是极好的,这庙里住着的人又熟,他只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是谁。
脚步虚浮,步履蹒跚,还带着粗重喘息声。
不是那个重病缠身的病老虚还能是谁?
“咳咳……回来了,这回踩了不少药。”病老虚未曾回话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连着肺,听着让人心口都跟着疼。
“又要熬药?”瞎子皱眉。
病老虚颔首:“熬!”
“……你上次可是差点死了。”
“你也说了是差点,不是没死么。”
啥意思?
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
瞎子咧嘴,一度无言以对。
该说不说,这古庙里住着这老七位,他最佩服就是没有双臂的老棍儿和此时身边的病老虚。
老棍儿是真有毅力,真有脾气,人家没有双臂,硬是把脚练得比一般人手都灵活,没有胳膊一样生活自理。
至于敬佩病老虚……是因为这哥们儿真胆大。
一点药理没学过,就听别人说了说草药大概特性,记下了几种草药的样子,就敢漫山遍野的采药然后回来熬。
熬完了还敢吃。
最主要吃完了还不死!
别看他病殃殃的,好像每一次闭眼下一次都要睁不开,但是不管是采的什么药,加了什么料,他就是能吊着这一口气活着……当然,大家也齐心协力抢救了他不少次就是了。
“咳咳,今天怎么就你自己啊,大家伙呢?”
病老虚一边给自己采来的草药分类一边问道。
他出去采药已经好几天了,离开的时候大家还是都在的。
“去赶集了……”瞎子躺在摇椅上:“哑巴又打了几件桌椅家具,单耳婆做了几件衣裳,都准备拿去集市上卖掉,教书匠摆算命摊子加帮人代写书信,老棍还是去摆残局,瘸子……瘸子多半又去骗人了。”
“怎么这次没带着你?”
“道儿远……”瞎子摸索着坐直了身子道:“教书的说最近的几个集市都认识咱们了,不一定让咱们进去,这次得去远一点的,道儿远带着我不方便,万一碰到认识人带着我跑路更不方便,就留我看家了。”
说着,瞎子暗自摇头,颇为无语。
乍一听,好像这老哥几个还都有点本事,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哑巴说是木匠,其实是个干木雕的,雕刻图案还行,做家具根本就玩不转,再加上没什么好木料,做的东西主打一个华而不实,看着好看,买回家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准坏。
单耳婆也差不多,会的只是简单的针线活,用的是古庙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织布机,也没好的线,全是从捡来的破衣服上拆的,做出来的衣服回去一洗就烂。
教书匠虽说一般只帮人代写书信,没怎么坑人,但这年月谁还没点识字的亲戚朋友,哪至于赶集找人帮忙代写书信?
是以,教书匠大部分时间都是卖吆喝。
四个人里,真较真也就是老棍儿算是靠本事挣钱,在集市里摆残局,没有手,用脚跟别人下棋。
按照摆摊的规矩,先给钱,如果能下赢老棍就能赢回双倍,输了就没了。
说实话,这生意一开始还凑合,摆他一天也能挣个一袋米面的钱。
只可惜老棍脾气倔,不会藏拙。
教书的跟他说了好几次了,让他让着点那些客人,给对方一点赢的希望,然后再打败对方,这样才能细水长流,多捞一点。
可老棍就是不听,平常还好,一下棋就全力以赴,步步紧逼,跟打仗似的,连喘气的空当都不给客人留。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知道了老棍是个真高手,慢慢的也就没人跟他下棋,白给他送钱了。
再加上哑巴和单耳婆做的东西实在太次,他们这一票在周围集市已经是臭了大街,只能往远了走走看。
找那些还没被他们坑过的人坑一下……
“咳咳,这样啊……”病老虚又咳嗽了两下:“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上次差点挨揍,自己不敢出去了呢。”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瞎子老脸一红:“那能怪我吗?我以前都是装成算命的,可教书的非说没人算命,让我装成郎中,我又没装过,装不好能都怪我吗?”
“所以你就抓着大小伙子的手说人家是喜脉?”
“那能怪我吗?我又看不着,谁家大小伙子长得那么细皮嫩肉的,我一上手那么软,也没人提醒我,我可不就当成女的了呗。”
“行行行,你有理行了吧,咳咳……”
“嘿,你他娘的死痨鬼!”听着病老虚阴阳怪气,瞎子也来了脾气,用自己的细竹竿拐棍一敲地面道:“你好啊?啊?你不就是个卖假药的吗?你熬那些药你自己知道都治啥的吗?”
“我又不给人吃,我打的都是老鼠药的旗号卖的好吧!”谈到自己的药,病老虚也梗起了脖子。
“给老鼠吃咋了,你确定能吃死老鼠吗?”
“那咋不确定,我一个人吃了都差点死了,都是你们给救回来的,还能吃不死一个老鼠?”
“嘿我他娘的……”
瞎子被噎了一下,顿时脾气也上来了,刚想跟病老虚好好理论理论,耳朵却是倏然一动,到嘴边的脏话也咽了下去。
“怎么了,咳咳,不是要吵架吗?”
病老虚咳嗽两声,咽了口唾沫,刚想接着发力,却看到瞎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吵,我好像听到马车的声音了。”
瞎子拄着竹竿,歪过脑袋仔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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