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山外来客

  第十二章:山外来客

  镇渊峰顶,难得被稀薄的阳光眷顾。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金色的光柱斜斜落下,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地亘古的肃杀。演武场上,叶扬桐四人结束了十日的通道镇守,正进行着归真境后的力量掌控。

  石猛低喝一声,右拳毫无花哨地轰出。空气并非被击穿,而是被一股纯粹、凝练的蛮力硬生生挤压、压缩,在拳锋前方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随即“砰”地一声闷响炸开,卷起地上的雪沫。归真境的力量在他身上,如山崩海啸,纯粹而霸道。

  林风的身影在场中拉出道道模糊的残影,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他手中那对闪烁着微银寒芒的“裂空匕”,轨迹刁钻诡异,每一次挥动都仿佛在切割空间的薄膜,留下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黑色裂痕,发出“嘶嘶”的轻响。他的身法已臻化境,在方寸之地腾挪,空间仿佛对他失去了束缚。

  苏影静立在一根巨大兽骨灯柱投下的阴影里。她并非刻意隐藏,而是整个人仿佛已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阳光落在她身上,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被无形的阴影能量吞噬。她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在此处的错觉,唯有一双清冷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幽光,显示出她并非死物。

  叶扬桐闭目凝神,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刀气吞吐不定。这刀气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恐怖的撕裂力量,切割空气时发出的并非爆鸣,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般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嘶嘶”声。他对空间的感知敏锐异常,刀气所指,正是空气中能量流转最薄弱之处,仿佛能预判轨迹。

  这份难得的宁静,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警钟打破!

  “铛!铛铛!”

  急促、尖锐,迥异于每日沉闷的晨钟!这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演武场上的专注。

  所有弟子,无论正在修炼还是休息,动作瞬间凝固。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通往山下、那条被风雪常年侵蚀的陡峭石阶方向。就连正在训导几名新晋弟子的墨铮,也猛地皱紧了眉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山下。非轮换时间,能穿过外围重重迷踪阵法与险恶绝域抵达镇渊峰的……绝非寻常!

  片刻之后,答案揭晓。

  并非徒步攀登,一艘通体由温润白玉打造、造型精巧绝伦、表面流淌着淡淡云纹灵光的小型飞舟,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峰顶稀薄的云层,稳稳悬停在演武场上空。舟身纤尘不染,灵光熠熠,与镇渊峰粗粝黝黑的山岩、简陋的建筑形成刺目的对比。

  飞舟舱门无声滑开。两道身影翩然而下,轻巧地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未曾激起半点尘埃。

  为首的正是那月白锦袍的青年,白惊鸿。他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仿佛刻在脸上的矜持笑意,背负的古雅长剑剑鞘上灵玉温润,行走间衣袂飘飘,流云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端的是一派仙家高徒风范。归真境的气息圆融内敛,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未经风雨的平和与优越。

  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则让许多弟子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身着一袭冰绡云纱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漾开层层叠叠、仿佛凝结着月华的涟漪。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流淌着星辉般光点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映衬得她肌肤胜雪,欺霜赛玉。她的容颜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却笼罩着一层千年寒冰般的清冷。那双眸子,清澈得如同九天之上的寒潭,不含一丝人间烟火气,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众人,淡漠疏离,仿佛在看路边的顽石草木,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孤高。她周身散发着一种纯净而凛冽的寒意,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其存在本身就让周围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误入凡尘的月宫仙子,与这充斥着血腥、煞气与粗粝的镇渊峰格格不入,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

  她便是洛清漪,万法仙盟此代最负盛名的仙子。

  白惊鸿的目光扫过演武场。那些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旧袍,气息凌厉甚至带着未愈伤痕的弟子;那坑洼不平、布满各种战斗痕迹和深褐色污迹的地面;那几尊燃烧着惨绿火焰、由不知名兽骨制成的粗陋灯柱……这一切落入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轻蔑所取代。这哪里像是一个传承古老的宗门?分明是穷山恶水里一群挣扎求存的苦修士聚集地!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山顶:

  “天衍神朝,九霄云阙门下弟子白惊鸿,万法仙盟洛清漪,奉师门之命,前来拜会镇渊宗玄岳掌门。”

  九霄云阙!万法仙盟!天衍神朝!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颗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深潭,在所有镇渊宗弟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北境中心最顶尖的势力!传说中的仙家圣地!云端之上的存在!他们……怎么会降临到这被世人遗忘的苦寒绝域?!

  墨铮面无表情,越众而出。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让白惊鸿脸上那完美的矜持笑容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墨铮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拱手,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丝毫温度:

  “墨铮,镇渊宗首席弟子。两位道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原来是墨铮道友。”白惊鸿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容依旧完美,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错觉。他手腕优雅地一翻,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出现在掌心。玉简通体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细腻,边缘镶嵌着细碎的、蕴含纯净灵气的晶石,散发着柔和而华贵的灵光。玉简正面,“九霄云阙”四个古老的云篆大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引人注目。

  “在下奉师门之命,特来送上请柬。”

  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一年之后,乃是我九霄云阙太上长老,清虚道尊功行圆满,引动天地感应,证道飞升之无上吉日!”“飞升”二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洪钟大吕,在所有弟子耳边轰然炸响!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灼热!向往!震撼!难以置信!羽化登仙!超脱凡尘!那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境界!是神话传说照进现实的瞬间!镇渊宗已经多少年,不,是多少代人未曾听闻过有人飞升了?大陆中心,仙道圣地,果然名不虚传!弟子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也变得粗重,仿佛那传说中的登仙台就在眼前。

  白惊鸿很满意这效果,他目光扫过周围简陋的环境和弟子们身上“不入流”的装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道尊他老人家心怀苍生,念及玄穹忘尘洲地处偏远,同道修行不易,特命我派广邀天下正道宗门观礼,共襄盛举,以期同道共勉,共探仙途。”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贵宗虽僻处北疆,然镇守一方,亦有微末苦劳。故特此送上请柬,盼贵宗能拨冗莅临,一睹飞升盛景。此等万载难逢之机缘,或可令门下弟子有所感悟,于道途……或有裨益。”话语中的“微末苦劳”、“或有裨益”,将那份隐含的轻视表露无遗。

  洛清漪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淡漠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或因自惭而低垂的脸庞。她的眼神清冷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更衬托得镇渊宗的“寒酸”与“粗鄙”如同泥沼。

  墨铮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枚华美得刺眼的玉简。入手温润,灵气盎然,是难得的宝物。但他看也没看,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品,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白道友辛苦。此事,墨铮会禀明掌门。”

  白惊鸿对墨铮这油盐不进、毫无惊喜激动的反应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良好的教养让他维持着笑容:

  “如此甚好。飞升大典定于一年后,九霄云阙‘登仙台’。路途遥远,跨越数洲,贵宗若有心观礼,还需早做打算。”他目光再次扫过演武场,扫过那些穿着旧袍、眼神炽热却又带着迷茫的弟子,语气带着一种“好心”的提醒,如同对懵懂孩童的指点:

  “忘尘洲极北苦寒,灵气稀薄,修行之路……委实艰难。贵宗弟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嗯,心志尚可嘉许。若有心追寻无上大道,不妨借此良机,多与外界同道交流印证。飞升盛景,万载难逢,若因路途或……其他缘由错过,实乃毕生憾事。”那“其他缘由”的停顿,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暗示——你们太穷,太弱,可能连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语中赤裸裸的优越感和施舍般的怜悯,像针一样刺入许多弟子的心。石猛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若非林风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怕是要当场发作。不少老弟子也握紧了拳头,脸上火辣辣的,眼中既有对飞升的渴望,更有被轻视的屈辱与不甘。

  洛清漪的目光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其细微地掠过那些紧握的拳头和涨红的脸,清冷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澄澈。

  “不劳费心。”墨铮的声音冷硬如铁,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两位道友若无他事,请便。镇渊峰清寒贫瘠,非久留之地,恐怠慢了贵客。”

  白惊鸿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身为九霄云阙高徒,天衍神朝贵胄,何曾受过如此冷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不快,勉强拱了拱手:

  “既如此,白某与洛师妹告辞。望贵宗……好自为之。”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冷意。

  说罢,他转身,月白锦袍拂动,与身旁冰绡云纱的洛清漪一同,步履从容地走向那艘华贵的白玉飞舟。洛清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未曾再看镇渊峰一眼,仿佛此地的一切,包括那传说中的飞升请柬,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两人登舟,飞舟灵光流转,无声无息地升空,穿透云层,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沾染过此地的半分尘埃与煞气。

  直到那刺目的灵光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演武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才稍稍松动。短暂的沉寂后,是如同沸水般的议论声。

  “飞升……真正的飞升啊!”一名年轻弟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颤抖,“清虚道尊……那是神仙般的人物了吧?”

  “登仙台……我们……能去看看吗?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另一名弟子眼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哼!看他那副嘴脸!鼻孔都朝天了!好像施舍给我们多大恩典似的!”石猛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屑纷飞。

  林风撇了撇嘴,语气带着自嘲和一丝无奈:“人家可是九霄云阙、万法仙盟,站在云端上的主儿。咱们这地方,在人家眼里,可不就是穷山沟里的破落户?看不上太正常了。飞升啊……离咱们太远了。”他眼中也有向往,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认知和一丝苦涩。

  苏影依旧沉默,只是身影似乎更加融入阴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寒意更深。

  叶扬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墨铮,看着他手中那枚即使收起也仿佛在散发着无形华光的玉简,那光芒在此地显得如此突兀而刺眼。他心中充满了对那未知“飞升”的疑惑,对大陆中心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后的憋闷和对宗门道路的坚定。他走到墨铮身边,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师兄,我们……去吗?”

  墨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弟子,越过简陋的演武场,投向峰顶那座古朴、沉默的掌门大殿。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又仿佛有亘古的寒冰在凝结。他将那枚华美的玉简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只是沉声道:

  “待掌门定夺。”声音低沉,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下了场中所有的议论。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