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一边刷锅,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家。
灶房很小,除了灶台和水缸,就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墙角有个煤球炉,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旁边放着半筐煤球。墙上贴着张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海报,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穿过灶房,是堂屋。堂屋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个收音机,看起来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大概是沈建斌的脸面)。
堂屋两边各有一间房。左边那间锁着,是王桂香和沈建斌他爹(早逝)的房间,右边那间……应该是她和沈建斌、小团子住的地方。
她牵着小团子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摆着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褥子,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床对面是个掉漆的木箱,应该是原主的嫁妆。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木板拼的婴儿床,小团子以前就睡在那里,现在大了点,就跟原主挤在大床上。
林晚秋的心沉了沉。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比她穿越前租的地下室还不如。
“妈妈……”小团子拉了拉她的衣角,把空碗递过来,“完了。”
“真棒,都吃完了。”林晚秋接过碗,摸了摸他的头,这次小团子没躲,反而往她怀里蹭了蹭。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是沈建斌的大嗓门:“妈!我回来了!饭做好了没?饿死了!”
王桂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了出去,声音瞬间变得委屈:“建斌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媳妇干的好事!把玉米糊糊都烧糊了,还敢跟我顶嘴!”
沈建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酒气(大概是跟供销社的同事喝了两杯)。他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穿着件的确良衬衫,袖口卷着,自以为很体面。
他一进堂屋,就把肩上的包往桌上一扔,瞪着林晚秋:“你又惹我妈生气了?是不是皮又痒了?”
林晚秋牵着小团子,站在房间门口,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眼神?
沈建斌皱了皱眉。以前这女人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低头,要么哭,今天怎么敢直勾勾地看他?还一脸……好像看陌生人的表情?
“爸……”小团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往林晚秋身后缩了缩。
沈建斌看都没看儿子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林晚秋身上:“我妈说你把糊糊烧糊了?”
“嗯。”林晚秋点头。
“你还有理了?”沈建斌的火气上来了,“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就做个饭都做不好?我养你有什么用
“我有用。”林晚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建斌,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沈建斌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桂香也愣了,随即尖叫起来:“离婚?!你个丧门星想翻天啊!女人离婚?脸都要丢尽了!你娘家是怎么教你的!”
林晚秋没理会王桂香,只是看着沈建斌,重复道:“我说,我们离婚。”
她必须离婚。
跟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庭,多待一天都是折磨。她要带着小团子离开,给孩子一个干净的、温暖的环境,也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沈建斌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扬手就要打过来:“你个贱货!敢说离婚?我打死你!”
林晚秋早有准备,抱着小团子往旁边一躲,沈建斌的巴掌打空了,拍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沈建斌,你再动手试试。”林晚秋的眼神冷了下来,“现在是新社会,家暴是犯法的。你要是再打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去供销社找你们领导评理,看看你这‘体面人’的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建斌头上。
他是供销社的临时工,这份工作是托了关系才得来的,多少人盯着呢。要是真被闹到领导那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心虚。
王桂香也慌了:“你敢!你个不要脸的!敢毁我儿子的前程!”
“我不想毁谁,我只想离婚。”林晚秋抱着小团子,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房间门口,“这事我会找村支书说,找公社妇联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去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沈建斌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媳妇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灶房里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散着淡淡的焦味。小团子被林晚秋紧紧抱在怀里,听着大人们吵架,却没哭,只是用小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那里,有妈妈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不是奶奶身上的煤烟味,也不是爸爸身上的酒气,是……奶香?
小团子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了很久以前,妈妈抱着他喂奶时的味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离婚,只知道,现在的妈妈,好像……很厉害。
能挡住奶奶的骂,能顶住爸爸的凶,还会把最好的糊糊给他吃。
这样的妈妈,好像……也不错。
林晚秋感受到怀里孩子的依赖,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来的惶恐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力量取代。
路很难走,她知道。
在这个年代,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可再难,也比在这泥沼里挣扎强。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孩子的睫毛很长,沾着点泪珠,却紧紧抿着嘴,没哭出声。
“别怕。”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妈妈在。”
门外,沈建斌和王桂香还在骂骂咧咧,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忘恩负义。
林晚秋关上门,把那些污秽的声音挡在外面。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她抱着小团子坐在那张破床上,孩子已经吓坏了,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小团子,”她轻声说,“以后,妈妈保护你。”
小团子似懂非懂,把脸埋得更深了,小小的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晚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1988年的风,带着土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离婚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她不怕。
她是林晚秋,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女人。
这个年代,个体户刚刚萌芽,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起。她有脑子,有手艺(虽然现在还得适应这具身体),还怕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记忆里,原主的嫁妆里,有一台旧缝纫机。
那是她的希望。
是她和小团子,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
门外的吵闹还在继续,王桂香的咒骂声,沈建斌的怒吼声,像一场丑陋的闹剧。
林晚秋却平静下来,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团子,哼起了一首现代的摇篮曲。
歌声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孩子,与那个不堪的世界,暂时隔离开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漫长的、艰难的挣脱战,从这个飘着玉米糊焦味的下午,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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