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朱存和朱温,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了行囊和弓箭。
堂屋里,母亲王氏和大哥朱全昱,一夜未眠。
王氏眼圈红肿,手里拿着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尚有余温的麦饼,一遍又一遍地为两个即将远行的儿子,整理着衣领,仿佛怎么也整理不完。
“存儿,在外边,要机灵点,别跟人起冲突。”
“温儿,你性子急,万事要多听你二哥的话,知道吗?”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咛。
朱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看着母亲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也觉得鼻子发酸。
他点了点头,然后对朱存说:“二哥,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跑向了刘家大院的方向。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
“刘老夫人给的。”朱温把布袋塞到朱存手里,闷声说道,“她让我跟你说,外面不比家里,万事小心。”
朱存没有推辞,只是朝着刘家大院的方向,深深一揖。
此刻,在刘家大院里,地主刘崇正站在窗边,看着朱家兄弟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走了好,走了好啊……”他喃喃自语。
这两个小子,尤其是朱温,真是个不好惹的。
上次打退张占,确实是保住了他刘家的家业,让他还感到这两人还不是那么得不堪。
可平日里,这兄弟俩,特别是朱温,惹是生非的本事也是一流。
今天打了邻村的恶霸,明天又跟镇上的混混起了冲突,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来。
他刘崇,既要赔礼,又要道歉,生怕哪天就惹上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如今他们自己要走,对他来说,简直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想到这里,他还是对身旁的管家吩咐了一句:“去,把我那两张旧的狼皮衣拿出来,给他们送去。”
“就说……就说是谢他们上次护庄之功。路上风寒,也好御寒。”
这既是还了人情,也是送走了“瘟神”,一举两得。
……
庄口,晨雾弥漫。
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朱存和朱温,朝着含泪的母亲和沉默的大哥挥手告别。
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了通往曹州方向的、无尽的晨雾之中。
他们的身后,是回不去的“家”;他们的前方,是看不清的“天下”。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濮州,长垣县。
王仙芝正烦躁地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又是这样!”他对着屋子里几个心腹头领,低声咆哮,“这个月,我们出的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可赚回来的钱,却少了将近一半!”
作为濮州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头领,王仙芝在江湖上,素有“仗义”之名。
他为人豪爽,敢打敢拼,在官府的围剿和同行的挤压下,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
关东大灾之后,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和破产的农夫,都来投奔于他。
王仙芝来者不拒,将他们都收编进了自己的盐帮,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一时间,他的队伍迅速壮大,人手多达数千,声势浩大。
可人多了,问题也就来了。
贩私盐,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如今,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为了抢生意,互相压价,甚至火并。
官府的巡查也越来越严,盐道的关卡上,那些官吏的胃口,更是被喂得越来越大。
僧多粥少,利润微薄。
他王仙芝,养着这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每天一睁眼,想的不是如何发财,而是如何不亏本。
“大哥,没办法啊!”一个独眼的头领叹了口气,“现在官府查得紧,从盐场把盐运出来,就要扒一层皮。”
“路上过关过卡,那些狗官查得太严,绕路走吧,又容易遇见强盗。一趟下来,能保住本就不错了。”
尚君长又灌了一口酒,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哥,兄弟们的心气,也快被磨没了!大家跟着你,是想有口饱饭吃,有几个闲钱花。可现在,天天跟官兵玩命,赚回来的钱,还不够给受伤的兄弟糊口的。再这么下去,人心,怕是要散了!”
人心,散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王仙芝的心里。
这支队伍,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他不能让他们散了。
可前路,又在何方?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浑身是泥,一条胳膊还用布条草草地吊着,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大……大哥!不好了!”
尚君长眼睛一瞪,喝道:“阿七!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麻烦!”名叫阿七的探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官府……官府换了新招了!”
他一把拉开自己胸口的衣服,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咬牙切齿地说道:“新来的那个县令,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他下了死命令。凡是抓到咱们贩盐的,不论多少,一律就地格杀,斩下的首级,一颗就能去官府换三贯钱!”
“什么?!”
屋内的所有人,包括一向冷静的柴存,都猛地站了起来。
一颗人头,三贯钱!
这个价格,足以让那些拿不到军饷的官兵、甚至是一些亡命的游侠,都变成最疯狂的猎犬。
阿七哭丧着脸,继续说道:“咱们在东边的那条盐路,今天被一伙官兵和地痞组成的‘缉私队’给堵了!老五……老五他们一整队弟兄,三十多个人,全……全都折在那儿了!货被抢了,连……连尸首都凑不齐……”
“砰!”
尚君长一拳砸在桌子上,坚实的木桌竟被砸出了一道裂缝,他双目赤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而王仙芝,则一把揪住阿七的衣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大哥!”阿七哭喊道,“榜文都已经贴到各州县的城门口了!说是要清靖地方,要……要严打我等‘盐贼’,以儆效尤!”
王仙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他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童,想起了自己那些为了几文钱就要去拼命的兄弟。
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张由刀锋和贪婪织就的、血淋淋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要将他和他的数千兄弟,都被绞成碎片。
没有退路了。
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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