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破庙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朱存和朱温收拾好行囊,准备提前上路。那几个私盐贩子也被惊醒了。为首的汉子见他们行色匆匆,不由得有些好奇。
“两位小兄弟,这么早就赶路?”
朱存拱了拱手:“没想到起义如此迅速,我兄弟二人应当加紧步伐啊。”
那汉子也是个爽快人,不再多问,只是抱拳道:“既如此,我等也不挽留。乱世相逢,即是有缘。在下王重霸,濮州人士。不知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朱存,这是我三弟朱温。”
“好!朱家兄弟,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望有再会之日!”王重霸郑重地说道,“若是有缘,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在同一个地方,喝上同一碗酒了!”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但终究没有点破。
兄弟二人辞别了王重霸等人,加快了步伐,朝着曹州的方向,疾行而去。
……
冤句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与之前经过的那些暮气沉沉的县不同,冤句城给人的感觉,异常复杂。
城墙不高,但守备森严,盘查极严。
但城内,却又有一种暗流涌动的、近乎畸形的繁荣。酒肆、赌坊、兵器铺,生意兴隆。
街上行走的,除了普通百姓,更多的是一些眼神剽悍、三五成群的精壮汉子,他们腰间或藏着短刀,或背着弓箭,眉宇间都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气息。
整个冤句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表面看似平静,地底深处,却早已是熔岩翻滚。
朱存拉着朱温,在一家小面馆坐下,要了两碗热汤面。
“二哥,我们怎么找那个黄揆?”朱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急。”朱存低声道,“先打听打听。”
朱存知道,只要直接拿出那块木牌,去城里任何一家盐铺询问,都能找到人。
但那样太扎眼了。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兄弟二人一边吃着面,一边看似随意地与那面馆老板攀谈起来。
“店家,城里好生热闹啊,不知是有什么盛会吗?”
那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擦了擦桌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小郎君是外地来的吧?什么盛会,这是要变天了!你没看街上那些汉子?十个有八个,都是来投奔黄家六郎的!”
“黄家六郎?”
“就是黄巢黄六爷啊!”老头儿一脸理所当然,“如今这世道啊,官府不给我们活路走,只有黄六爷,肯给咱们穷苦人一口饭吃!”
朱存心中了然,原来这黄巢已经暗地里积蓄了不少力量。
“我看你两人不会也是要投奔黄家的吧?”那老板低声问道。
“正是,我等也是来投奔黄六爷的。”朱存见这老人家并非有什么恶意,所以就满口答应了。
“嘿嘿,不瞒你们说,我家儿子前些日子就加入了六爷的商队。”老板有些骄傲得说。
“哦?不知老伯可否告知令郎姓名,日后也许能互相照应!”朱存问道。
“出门在外,多些人照应也是好事,犬子张世平,就多谢两位小兄弟多照料了。”老板有些高兴得笑着说。
朱存付了钱,可那老板坚决不收,最后还是朱存把钱放桌上,带着朱温一溜烟跑了。
兄弟两人开始在城里闲逛起来。很快,他们便在城西一处巨大的、由数个宅院连在一起的院落群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门前没有悬挂任何招牌,但门口站岗的护卫,却个个龙精虎猛,眼神锐利,比官府的衙役,还要精悍数倍。
不时有成队的壮汉,从里面进进出出,身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里,无论谁来,都能猜出来是黄巢势力的核心所在了。
正当朱存思索着该如何接触时,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华服少年,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嚣张地冲了过来,完全不顾及街上的行人。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别挡了小爷的路!”
行人纷纷避让,朱温也下意识地拉着朱存,退到了一边。
那华服少年勒住马,在宅院门前停下,正要进去,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朱温身上那把因为长期使用而磨得发亮的猎弓。
“呦?”他眉毛一挑,来了兴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朱温说道,“小子,你这弓不错啊,看着挺有劲道。卖不卖?小爷我出十贯钱!”
朱温最恨别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又是脖子一梗,冷冷地回道:“不卖。”
“嘿!给你脸了是吧?”华服少年被顶撞,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朱温面前,伸手就要去抢那把弓,“小爷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朱温哪里肯让,一把护住弓,两人顿时推搡起来。
“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宅院内传来。
黄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先是看到了那华服少年,眉头一皱,随即目光落在了朱存和朱温身上,顿时又惊又喜。
“是你们!朱家兄弟!”
“揆八叔!”那华服少年见到黄揆,气焰顿时消了半截,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万通!休得无礼!”黄揆呵斥道,“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华服少年,正是黄巢的亲侄子,黄万通。
他为人骄纵,仗着叔父的势力和名望,在曹州城里,向来是横着走。
黄揆向朱存兄弟二人致歉后,便热情地将他们迎进了宅院。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会客厅。
黄揆屏退左右,亲自为他们倒上茶水。
“两位兄弟,你们可算来了!我派人寻了你们许久!”黄揆感慨道,“当日一别,我还以为……”
“让三爷挂心了。”朱存将那块木牌取出,递还给他,“家中之事,刚刚安顿妥当,我兄弟二人,便立刻前来投奔。”
而朱温也知自己插不上什么话,所以好奇得打量着府中的陈列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黄揆接过木牌,脸上满是欣慰。他看着朱存,郑重地说道:“朱存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不瞒你说,我六哥(黄巢),已经决定,就在今年六月,也就是半个月后,从曹州起事,先与王仙芝首领汇合!”
朱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我兄弟二人,能为六爷做些什么?”
黄揆继续快速地说道:“如今追随六哥的弟兄已有数千,人吃马嚼,兵甲器械,样样都是开销。六哥采纳了我的建议,参照官府的募兵制,又结合了咱们自己的情况,草创了一套军制。”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副简陋的编制图,解释道:“如今,我们大致以五十人为一‘队’,设队长;五队为一‘营’,设营正;五营为一‘都’,设都头。往上,便是六哥和我等几个核心头领亲自统辖。”
他看着朱存兄弟二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和急切。
“起事在即,各营各队都在加紧整编。以你们的本事,直接编入普通的队中当普通士卒,是屈才了。但我们军中,多为盐帮人员,最重能力和资历。如果骤然提拔太高,恐难以服众。”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他指了指编制图上最基础的单位,“我亲领的第一都之下,还有两个队长的位置出缺。我意,由你们兄弟二人,各领一队,为队长,统带五十名弟兄。你们,可愿意?”
队长。
这是这支草莽之师中,最小的官,却也是最实在的官。
手底下,有五十个活生生、下个月就要跟着你一起掉脑袋的弟兄。
朱温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他来说,能带兵打仗,赢了抢钱抢女人,就是天大的好事,什么时候起事,官职大小,他根本不在乎!
而朱存的心中,则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没有时间去训练,没有时间去培养感情,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将五十个亡命徒,捏合成一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队伍!
至少能保住性命,不被乱军杀死。
他与朱温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和兴奋。
兄弟二人,同时起身,对着黄揆,声音洪亮地,深深一揖。
“愿为八爷,效犬马之劳!”
黄揆见他们毫无骄矜之色,欣然接受了这个从底层做起的安排,眼中更是欣赏。他哈哈大笑,亲自上前扶起二人。
“好!好!有你们兄弟二人加入,我等大事可期啊!”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丑话说在前面,咱们这支队伍,都是些桀骜不驯的亡命徒。”
“从明天起,你们就要去各自的队里,半个月之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让他们对你们,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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