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二百二十五)老忠义深夜鸣冤拜见张老夫人》

  申时整,山丹城主街两侧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伸长脖子,议论纷纷,不少人手里攥着烂菜叶、臭鸡蛋——这是边城对待“细作”的传统。

  囚车缓缓驶来。

  第一辆车上,宋巧芝被五花大绑,立在木笼中。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前日泪痕干涸的印记,嘴唇干裂出血。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已失。粗硬的囚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就是她!吐蕃细作!”

  “小小年纪,心肠忒毒!”

  “呸!下作东西!”

  烂菜叶率先飞来,砸在木笼上,汁液溅到巧芝脸上。她微微一颤,却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污物飞来——臭鸡蛋在她肩头炸开,腥臭扑鼻;泥巴糊住了她半边脸颊;甚至有人扔了小石子,砸得木笼咚咚作响。

  “我不是细作……”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爹……女儿不孝……法师……巧芝对不起您……”

  眼泪终于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秽,滑进嘴角,咸涩不堪。

  第二辆囚车上,贡德汉赞挺直脊背,双手合十。他脸上身上同样污秽不堪,却始终高声呼喊:“巧芝姑娘是冤枉的!所有罪责都在贫僧!她是无辜的!大唐的父老乡亲,请你们明鉴!贫僧愿以性命担保她的清白!”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嘈杂:“文成公主在天之灵,盼的是唐蕃和平,不是冤狱和杀戮!王爷,回头是岸!”

  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辱骂和投掷。

  “吐蕃妖僧!胡说八道!”

  “一齐杀了干净!”

  人群外围,五个头戴斗笠、身穿羊皮袄的汉子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为首的老者宋大山浑身颤抖,几次要冲出去,都被身旁的扎西顿珠死死拉住。

  “大山兄弟,不能去!”扎西顿珠低声喝道,自己却也老泪纵横,“现在上去,不但救不了巧芝和法师,咱们全得搭进去!公主的嘱托怎么办?和议怎么办?”

  宋大山看着女儿在囚车上受辱的模样,心如刀绞。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妻子临终前叮嘱“一定要让她平安喜乐”的女儿啊!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游街示众,受尽屈辱……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墙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

  另外三名老侍卫——都是当年随文成公主入藏的亲随,如今皆已白发苍苍——也都泪流满面。他们看着贡德汉赞,看着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秉承公主遗志的僧人,此刻为了心中的信念受尽屈辱,却仍不放弃呼喊。

  “王爷糊涂啊!”一名老侍卫捶胸顿足,“公主若在天有灵,该何等心痛!”

  囚车缓缓驶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辱骂声渐渐远去,街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臭气。

  扎西顿珠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去张老夫人府上。现在,只有她能救人了。”

  五人绕开人群,匆匆赶往府衙后街的张老夫人临时府邸。暮色渐合,府门前石狮肃立,朱门紧闭。他们不敢叩门,也不敢声张,只是齐刷刷跪在门前石阶下,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寒风呼啸,雪粒又开始飘落。五个老人跪在雪中,脊背挺直如松。宋大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一遍遍祈祷:“老夫人……求您开开眼……救救我的巧芝……”

  而此刻,府内偏房,凤天翔才悠悠转醒。他这一觉竟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头疼欲裂。丫鬟闻声进来,端来热水:“节帅,您可醒了。老夫人吩咐,让您多睡会儿。”

  “现在什么时辰?”凤天翔急问。

  “酉时三刻了。”

  “老夫人呢?我昨日有要事禀报!”

  “老夫人下午从伤兵营回来,听说您还在睡,吩咐不许打扰。此刻应在佛堂诵经。”丫鬟顿了顿,“对了,今日外头闹得很,说是恭王爷抓的吐蕃细作游街示众,明日还要问斩呢。”

  凤天翔脑中“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游街?问斩?”他一把抓起枕边那串佛珠和书信,“快,带我去见母亲!”

  佛堂内,檀香袅袅。张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动念珠,低声诵经。那念珠紫光莹润,与凤天翔手中那串,一模一样。

  “母亲!”凤天翔顾不上礼节,推门而入,将手中佛珠与书信奉上,“您看看这个!”

  张老夫人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佛珠上,突然凝住了。她接过佛珠,指尖摩挲着珠子上的刻痕,又抬起自己手中那串,两相对比——无论是材质、色泽、磨损程度,还是那微雕的“和平”二字,都如出一辙。

  “这……这是从何而来?”老夫人声音微颤。

  凤天翔将事情原委快速道来,从斥候救女到恭王定罪,从贡德汉赞自投罗网到明日问斩。最后沉声道:“母亲,若这佛珠书信为真,那宋巧芝与贡德汉赞便是文成公主遗愿的使者,是唐蕃和平的希望!恭王此举,恐铸成大错!”

  张老夫人握着两串佛珠,久久不语。烛光下,她眼中泛起泪光,仿佛透过这珠子,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正值十八岁年轻的文成公主握着她的手,将其中一串佛珠放在她掌心,轻声说:“姐姐,这珠子留给你。但愿有朝一日,唐蕃之间,能如这珠子上的两个字一般……”

  “和平……”老夫人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猛地站起,“翔儿,你速去打听,今日游街那二人,现在何处?还有,那位贡德汉赞,身边可有人跟随?”

  凤天翔正欲回答,忽有亲兵来报:“节帅,老夫人,府门外跪着五个吐蕃老人,说是……说是文成公主旧部,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张老夫人与凤天翔对视一眼,疾步向府门走去。

  朱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雪扑面而来,门外石阶下,五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雪中,须眉皆白。为首的老者抬起头,正是扎西顿珠。

  四目相对。

  张老夫人瞳孔微缩,仔细端详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四十年了,当年英武的侍卫长,如今已老态龙钟,可那眼神、那轮廓……

  “扎西……顿珠?”老夫人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扎西顿珠浑身一震,老泪纵横,以额触地,用生硬的汉语嘶声喊道:“末将扎西顿珠,拜见张老夫人!四十年了……末将等,终于又见到您了!”

  他身后,宋大山与其他三名老侍卫齐齐叩首,哭声在风雪中压抑而悲怆。

  张老夫人快步下阶,不顾身份,伸手去扶。她的手触到扎西顿珠冰凉的手臂,触到那身破旧的吐蕃皮袄,触到这四十年的岁月与风霜。她看着这些曾经守护文成公主、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泪与雪,心中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快起来……都起来……”她声音哽咽,“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宋大山抬起头,满脸是泪:“老夫人,求您救救小女巧芝!她是冤枉的!她是替我送信的呀!她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说着又要叩头。

  凤天翔上前一步,沉声道:“母亲,事不宜迟。恭王明日辰时五刻就要问斩,如今已近戌时,只剩不到六个时辰了。”

  张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拭去泪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她转身,对随侍的上官芷道:“芷儿,取我的令牌,调你麾下千骑弓骑军,即刻集结待命!”

  “是!”上官芷领命而去。

  老夫人又看向凤天翔:“天翔,你持我手书,先去府衙,要求暂缓行刑。若恭王不允——”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说,这是我这个三品郡夫人的意思。文成公主的遗愿,老身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

  风雪愈急。府门外,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张老夫人站在阶上,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手中两串佛珠紧紧相握。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戌时正。

  距离辰时五刻,还有五个时辰。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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