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二百二十八)岁寒逢处悄然春意来》

  张老夫人的临时节帅府邸位于山丹峡口城东,原是一户富商的大宅,庭院深深,五进五出。院中几株老梅正吐幽芳,在冬日微寒的空气里,平添了几分生气。

  宋巧芝坐在西厢房的窗边,手中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药是张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熬的,说是能安神补气。她轻轻吹了吹,小口抿着,眉头微微蹙起,药的确很苦,但心里却泛着暖意。

  窗外的院落里,贡德汉赞正与扎西顿珠说着什么。这位文成公主的义子,现在已被唐廷认可为吐蕃王子,虽刚经历牢狱之灾,面色还有些苍白,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他说话时,目光时不时投向这边厢房,与巧芝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又迅速移开。

  巧芝的脸颊微微发烫,赶忙低下头去。

  自打前几日张老夫人将众人从艰苦的环境中接出,便安排在这府邸调养,贡德汉赞便日日过来探望。起初是礼节性的问候,后来渐渐多了家常闲聊。他会问起她幼时随父在山间打猎的趣事,会听她讲述母亲早逝后如何学会操持家务,偶尔也会说起祁连山的风光——那里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夏季草原上开满不知名的小花。

  “巧芝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巧芝抬头,见贡德汉赞已站在门前,手中提着一小包东西。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若非那双深邃的眼眸和略带异域口音的汉语,几乎与唐家郎君无异。

  “多谢法师.....哦,不!是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巧芝起身要行礼,被贡德汉赞抬手止住。

  “张老夫人说了,在这里不必拘礼,何况我本出家人,不必这些世俗礼节。”他走进来,将手中的小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吐蕃带来的松茸,让厨房炖了汤,对你和阿爹的身体恢复有好处。”

  “法师太客气了……”

  “应该的。”贡德汉赞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几日,连累你们受苦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疚。巧芝心中一软,轻声道:“法师言重了,反倒是小女子要多多感谢法师的挺身而出……”

  话未说完,便被贡德汉赞打断:“莫说这些了。张老夫人已经飞鸽传书给圣上,不日便会有回音。届时我正式入朝面圣,定要让吐蕃和大唐百姓和睦一家亲。”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贡德汉赞询问她饮食起居和身体恢复情况。临走时,他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护身符。

  “这是小昭寺的吉祥符,能保平安。”他递过来,指尖不经意触到巧芝的手,“你且收着。”

  那护身符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巧芝接过来,只觉得脸颊更烫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殿下。”

  贡德汉赞走后,巧芝将那护身符仔细端详。银质已有些旧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样,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她小心地将它贴在胸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与此同时,山丹峡口城西市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二十名由赞普朗松赤扎派来追杀贡德汉赞的吐蕃内卫正聚在一间客房内。

  队长达瓦·丹增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左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此刻正俯身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山丹峡口城和张掖城之间划了一条线。

  “消息确切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千真万确。”回话的是个扮作药材商人的内卫,“我从节帅府采买药材的伙计那里打听到,张老夫人打算两日后启程前往张掖城,要在那里过春节。同行者除了贡德汉赞和四名老侍卫,还有宋家父女,以及凤天翔等将领。”

  另一名扮作布商的内卫补充道:“我还从菜商那里得知,节帅府这几日采买的食材比平日多了一倍,且多是能久存的干货,显然是为长途出行做准备。”

  达瓦·丹增直起身,眼中闪过冷光:“两日后……路线呢?”

  “从山丹峡口城到张掖城,最常走的是西边的官道,沿弱水而上,途经三处可供歇脚的地方。”一名负责侦查地形的手下指着地图,“第一处是出城三十里的老树坡,那里有几家茶水铺子;第二处是七十里外的河口镇,有客栈酒家;第三处是百里处的石关驿,是官方驿站。”

  “张老夫人身份尊贵,必会在驿站歇息。但前两处……”达瓦·丹增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老树坡的茶水铺子,是个机会。”

  “可是队长,”一名年轻内卫迟疑道,“据我们观察,张老夫人一行将有近五百人的护卫,且将领众多,凤天翔和凤小天父子不必说,都是唐军有名的战将,戴力澜、唐鑫也都是沙场老将,而且还有凤家军步甲兵马使,天剑门传人苍墨这样的一等一高手,硬拼恐怕……”

  达瓦·丹增冷笑一声:“谁说要硬拼了?”

  他扫视一圈屋内众人:“我们只有二十人,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在茶水饮食中下手,情况便不同了。”

  “下毒?”有人低声问。

  “不错。”达瓦·丹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朗格医师那里求来的‘七日眠’,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约莫一个时辰后才会使人昏睡,十二个时辰内难以唤醒。剂量足够的话,连马匹都能放倒。”

  屋内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可是队长,如何确保他们一定会在老树坡歇脚?又如何确保他们会用那家铺子的茶水?”

  达瓦·丹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就需要布置了。”

  他详细分派了任务:五人提前赶往老树坡,买下一家茶水铺子,原来的店主夫妇“请”到别处暂住几日;三人负责在沿途制造一些小麻烦,拖延张老夫人一行的行程,确保他们在晌午时分恰好抵达老树坡;其余人则分批前往张掖城外等候,无论得手与否,都不再返回山丹峡口城。

  “记住,”达瓦·丹增最后叮嘱道,“一切要做得自然。铺子里的茶水点心照常售卖,只是其中一缸水要特别处理。到时候,我们的人要扮得就像普通店家,眼神动作都不能露怯。”

  “那贡德汉赞若是不喝呢?”

  达瓦·丹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只能怪他命大了。但张老夫人一行数百人,总有人会喝。只要大部分人中了招,剩下几个护卫不足为虑。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贡德汉赞,若有机会,连那张老夫人和凤天翔也一并解决,给大唐一个教训。”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去了。达瓦·丹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节帅府方向,眼中杀意渐浓。朗松赤扎赞普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贡德汉赞活着,这位文成公主义子若与大唐皇帝达成什么协议,后果不堪设想。

  节帅府内,张老夫人正在书房与凤天翔商议行程。

  “母亲,此去张掖,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冬日行路,总是多有不便。”凤天翔看着手中名单,“再加上贡德汉赞殿下身份特殊,需格外小心。”

  张老夫人点头:“我已传书给张掖的菲尼克斯、程政、卢博文诸位节度使,他们会在除夕前五日抵达张掖。我们提前十日出发,一来是尽地主之谊,好好准备年节事宜;二来……”她顿了顿,“也是想让贡德汉赞殿下和宋家父女远离这是非之地,好生调养。”

  提起恭王李承旭,凤天翔面色沉了沉:“圣上这次是动了真怒,直接令恭王带亲兵回洛阳了。留下经略使何煜涵继续率佑国军协防,也算给了恭王一个台阶。”

  “承旭这孩子,太过急功近利。”张老夫人轻叹一声,“他总想做出些成绩出来向天下证明自己,却往往用错了方法。这次若非圣上明察,怕是真要酿成大祸。”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贡德汉赞在扎西顿珠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夫人,凤节帅。”他行了一礼,“方才我去探望宋家父女和几位老侍卫,宋姑娘气色已好了许多,扎西他们的伤也恢复得不错。多谢老夫人悉心安排。”

  张老夫人慈祥地笑道:“殿下不必客气。你们远道而来,又在我大唐境内受此委屈,老身理应照拂。”她示意贡德汉赞坐下,“倒是殿下,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都是皮外伤,已无大碍。”贡德汉赞顿了顿,“老夫人,关于入长安之事,我这几日仔细思量,有些想法想与二位商议。”

  凤天翔精神一振:“殿下请讲。”

  贡德汉赞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这是我拟的唐蕃和平方案要点。其一,吐蕃愿重回神州,藩属大唐;其二,开放边境五处互市,促进贸易往来;其三,吐蕃承诺不再支持河西诸部叛乱;其四……”

  他一条条说来,条理清晰,诚意十足。张老夫人和凤天翔边听边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说到最后,贡德汉赞语气诚恳:“我知道朗松赤扎赞普肯定不能接受,我愿回小昭寺与众上师教化说服于他和各贵族、百姓,假以时日,定能化解干戈。吐蕃百姓厌战久矣,高原上的母亲们已经流了太多眼泪。”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