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天翔起身,亲自端了碗热酒递过去:“先暖暖。”
传令官一饮而尽,喘了口气,这才详细道来,原来是卢博文、龙淑媛、何煜涵率军,百姓自发参战,全歼吐蕃万余突袭军,大获全胜。
“好!”程政第一个拍案而起,“卢节帅干得漂亮!”
“百姓参战?”菲尼克斯惊讶,“山丹峡口城百姓,竟有如此血性!”
“大唐万胜!”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满厅将领齐声高呼:“大唐万胜!大唐万胜!”
声震屋瓦,连窗纸都在颤动。
贡德汉赞手中的佛珠停了。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又是一万条性命……今夜,吐蕃又有多少家庭要破碎?
巧芝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殿下,这不是你的错。”
贡德汉赞看着她,苦笑摇头。他懂,战争本无对错,只有生死。可懂归懂,心还是会痛。
就在这时,府门守卫来报:“有三名吐蕃僧人,求见贡德汉赞殿下。”
满厅顿时安静下来。
贡德汉赞闻讯起身时,手中的佛珠差点掉落。吐蕃僧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巧芝跟着站起,眼中满是担忧。扎西顿珠等四名老侍卫也立即离席,手按刀柄。
凤天翔与刘喜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凤天翔朗声道:“既是殿下故人,自当相见。为保安全,本帅与刘公公陪殿下一同前往。”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监视。
贡德汉赞无心计较这些,他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名字:会是师兄们吗?还是……赞普派来的刺客?若是师兄弟,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若是刺客……
他不敢再想,匆匆向府门走去。巧芝想跟,被魏莹莹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府门左侧的厢房原是给门房值守用的,此时临时收拾出来,生了火盆。贡德汉赞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火盆旁蜷缩着三个人影。
破旧的僧袍勉强蔽体,裸露的手脚上满是冻疮,脸上脏污不堪,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明。
“三师兄?”贡德汉赞颤声问。
中间那个最年长的僧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涌出泪来:“小师弟……真是你……”
“七师兄!桑杰!”贡德汉赞认出另外两人,扑过去跪在火盆前,“你们……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最小的桑杰彭措已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师兄!主持……主持圆寂了!”
如晴天霹雳。
贡德汉赞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主持桑吉嘉措……那个将他从文成公主手中接过,亲手为他剃度,教他读经,待他如父的老人……圆寂了?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干,“主持身体一向康健……”
三师兄丹巴绕杰,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你走后次日,赞普派兵查抄了小昭寺。说我们私通大唐,放走叛徒……主持、七十二位高僧,全部被打入地牢。”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
“他们用烙铁……烫瞎了主持的眼睛。”七师兄益西多吉,说着浑身发抖,“逼问你的下落。主持一个字都没说……最后,活活折磨死了。”
桑杰彭措哭得喘不过气:“其中十一位上师……全都……寺也被抄了,经书也烧了……我们这些普通僧人,被强行遣散……师兄,小昭寺……没了……”
没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贡德汉赞心上。
他想起八岁那年,想起文成公主过世后,便被送入小昭寺,八岁便受沙弥戒,主持亲手为他披上袈裟:“从此你是佛门弟子,当以慈悲度世。”
想起十六岁时,他问主持:“师父,吐蕃与大唐,真不能和平吗?”主持望着长安方向,良久才道:“能。但要有人去做,哪怕付出生命。”
现在,主持付出了生命。
为了他。
厢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
扎西顿珠等老侍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悲声,个个眼眶泛红。他们是军人,不是佛门中人,但知道忠义。主持桑吉嘉措值得他们敬重。
宋大山也跟来了,站在院中雪地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早逝,留下巧芝孤苦伶仃。失去至亲的痛,他懂。
巧芝最终还是来了,魏莹莹没拦住。她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厢房透出的火光,听着里面隐约的哭声,心像被揪着一样疼。她想进去,想安慰他,却知道此刻他需要的是与同门独处。
许久,哭声渐息。
贡德汉赞的声音响起,沙哑但坚定:“师兄弟们,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丹巴绕杰道:“无处可去。赞普反悔下了通缉令,捉拿所有小昭寺僧人。我们一路乞讨,躲躲藏藏,听说你在张掖,就……就找来了。”
“一路乞讨?”贡德汉赞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衫,瘦骨嶙峋的身体,“从逻些到张掖,千里之遥,冰天雪地……”
“心中有佛,便不觉苦。”益西多吉合十道,“只是没想到,真能找到你。”
桑杰彭措抓住贡德汉赞的手:“师兄,主持圆寂前说……说让你一定要活下去,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吐蕃与大唐的和平……就拜托你了。”
贡德汉赞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未竟的心愿……和平……
“师兄,”他睁开眼,眼中重新有了光,“你们可愿随我一同去长安?”
三人一愣。
“大唐皇帝已宣我觐见。我要当面呈上和平之策,止息干戈。”贡德汉赞道,“你们是小昭寺的见证,是主持殉道的见证。你们的证言,比我的更有力量。”
丹巴绕杰与益西多吉对视,重重点头:“我们愿往。”
桑杰彭措更是激动:“我要为圆寂的主持和上师们讨个公道!”
厢房外,阴影里。
凤天翔和刘喜隐在廊柱后,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凤天翔神色动容,低声道:“不想这位殿下……竟背负如此血仇。”
刘喜却眯着眼,若有所思。
“刘公公?”凤天翔察觉他神色有异。
“凤节帅,”刘喜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何处奇怪?”
“逻些到张掖,两千里。冰天雪地,三个身无分文的僧人,如何过来的?”刘喜缓缓道,“沿途关卡重重,吐蕃在追捕,大唐在戒严。他们不仅过来了,还准确找到了这里——张掖城这么大,他们怎么知道殿下在节帅府?”
凤天翔一怔。
“还有,”刘喜继续道,“你听他们的声音,悲切是真,但中气不足是假。真正饥寒交迫的人,说话不是这样。而且那最年长的,呼吸绵长均匀,分明是有内功底子。”
凤天翔脸色凝重起来:“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没什么意思。”刘喜淡淡道,“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多半是人安排的。不过……”他顿了顿,“这些话,你知我知便可。眼下他们既已投奔,咱们以礼相待就是。是真是假,时间会证明。”
凤天翔点头,心中却已升起警惕。
贡德汉赞带着三位师兄走出厢房时,已是丑时。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巧芝还站在院中,肩头落了一层雪,像尊雪雕。
“巧芝姑娘?”贡德汉赞一愣,“你怎么……”
“我担心你。”巧芝轻声道,目光落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心中一疼,“殿下……节哀。”
贡德汉赞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牵挂他。
“多谢。”他低声道,“我没事。只是……”他看了眼身后的师兄们,“要麻烦府上安排住处了。”
“已经安排好了。”魏莹莹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侍女,“三位师父的房间已收拾妥当,热水、干净僧衣、斋饭都备好了。请随我来。”
丹巴绕杰合十行礼:“多谢节帅夫人。”
三人跟着侍女去了。贡德汉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中五味杂陈。
巧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你师兄们来了,是好事。至少……你不是一个人了。”
贡德汉赞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星星点点的珍珠。火光映着她的脸,温柔而坚定。
“巧芝,”他忽然道,“等从长安回来……我想还俗。”
巧芝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前路还有很多阻碍。”贡德汉赞看着她,眼神清澈如雪后的天空,“但主持用生命告诉我:有些事,比戒律更重要。有些人,值得我放下一切。”
巧芝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贡德汉赞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等我。”
“不!”巧芝哽咽着,用力摇着头,“我跟你一起去!”
贡德汉赞一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片刻后,贡德汉赞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动地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处宴客厅的灯火还亮着,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这个除夕夜,有捷报,有重逢,有悲伤,也有希望。
而阴影里,刘喜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三个吐蕃僧人……来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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