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的元旦,死亡比希望抢先一步迎接新年。
借着夜色,九尾狐和赤狐姐弟俩藏在租界边缘的小巷里。两双发亮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公共租界,不放过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今天是来赴约的,可约他们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神仙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名讳,像九尾狐和赤狐这样的小地仙也同样如此。但他们现在为了融入上海英租界的生活,纷纷给自己起了一个洋气的名字——九尾狐叫自己“CC”,赤狐叫自己“KK”。
KK等得有些不耐烦,急躁地原地打转,“阿姐,小貉原来跟我们讲好夜里头两点钟碰头的,现在已经四点了。伊会不会出事情了?”
CC也有点焦急。但她的耐心比弟弟稍好一些,“要么有啥事体绊牢了。伐要急,街坊邻居就盼着这些米了呀。侬不是挨要帮报社的同事带,再等他一息。”她嘴上说着等等,脑袋却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动,一副想要看得更远一点的模样。
等待是漫长又无聊的。不找点事情做,KK就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感。他的耳朵和尾巴都急地快要冒出来了。
今天路上也三三两两躺着各种死法的人。租界边界尤其多。饿死的、企图翻墙摔死的、被电网电死的、被捅死的,什么样的都有。尸兄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街上,有些都躺两三天了。血腥气和腐臭味交织,散发出浓烈的味道。
KK堵住自己的鼻子,将他们齐整的排列在道路两边,方便他们的亲人来认尸。若是没有亲人,也方便普善山庄的收尸队来收拾。昏黑的街道上,KK借着星光将一个蜷缩成小团子的尸体翻过来。死者熟悉的面孔吓了他一跳,随即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内心瞬间像死灰一样平静。他含着泪将尸体拉到路边摆好。而后,他冲着CC打手势,同时压低声音喊道:“阿姐,阿姐。小貉在这里,人已经没了。”
CC转头,循着KK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这才看到了小貉已经僵硬的身体。她同弟弟KK一样,心凉了半截。她的耳朵和九条尾巴都耷拉着,丧气到了极点。
日本的部队切断了河道并把控住港口,常熟和太仓的米进不来,连带着暹罗米也成了紧俏货。米价飞涨吸引了很多想要谋生赚钱的人。小貉是只普通的魔都本地小妖怪,原本是跑单帮的。先前,他四处搜罗洋杂货往租借里卖,眼红卖米赚得多,便也开始贩米。
昨天还拍着胸脯、保证把米带回来的小貉,此刻他的体温已经和水泥马路一样冰冷。他蜷缩成一团,怀中还死死地抱着装米的袋子。他的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像是为了保护这袋米而被打死的。而现在,米袋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CC和KK依偎在一起,在悲伤之中相互给对方慰藉。
小貉是魔都本地最常见的貉子精,虽然渺小平凡,但也是一条值得尊敬的生命。CC在小貉的尸体前单膝跪下,念诀超度小貉。不一会儿,小貉的身体内就升腾起一缕白色的灵魂,是一只蜷缩成团的貉子,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KK伸手,摸了摸这团可爱的灵魂。他目送着小貉的灵魂消弭于天地间,“一路走好。下辈子吃饱喝饱,长命百岁。”
“请问,你们是九尾狐大人和赤狐大人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从街角的阴暗处爬出来另一只貉子精。这只貉子精并没有化形,依然保持着貉子的模样。毛茸茸的尾巴已经隐隐约约炸开的样子。他弓着身子,一副准备随时逃跑的模样。
CC和KK分别亮出了自己狐狸耳朵和尾巴。他们在小妖精的面前并不害怕暴露,这份底气来源于实力的绝对碾压。
小貉子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原本警惕的眼神立刻变成了仰慕的星星眼。他摇着尾巴,朝着KK冲过来。他一下扑到KK的大尾巴中,抱住对方的尾巴不停地摸。一边摸,他一边感叹:“真的是赤狐大人,这柔软舒适的大尾巴,是赤狐大人。”
KK有些尴尬。自家阿姐正在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细长的眼睛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嘴角也是扬到嘲笑的弧度。姐弟之间的默契向来比外人更甚。KK只需要撇一眼,就明白自家阿姐此刻已经脑补出多幅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画面。他冲着CC瞪眼:不准乱想些有的没的。
继而,他蹲下身子,和小貉子平视。他问道:“有啥事体伐?”
小貉子立刻点头,“有额,有额。大事体,牢大牢大重要额大事体。”
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身跑回黑暗之中。
KK看着对方小小的身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清楚对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CC凑到弟弟身边,捂着嘴笑个不停,“伊刚摸你尾巴的样子,我又来灵感了。这次给报社交的艳情小说,要不就奈以伊特侬做主角?”
KK翻了个白眼,不敢吱声。无数次地拒绝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越是阻止阿姐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阿姐的灵感越能涌出。更何况,现在还要靠阿姐写的艳情小说赚稿费。KK咬牙切齿:“老规矩,伐要直接叫名字,伐要写我卖相。”
“晓得啦,晓得啦,”CC抱着弟弟,高兴至极,“侬最好了呀。”
他们谈话的时候,那只小貉子咬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十分吃力地向姐弟俩拖过来。这两个袋子甚至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KK伸手帮他拖过来,“侬叫撒?包里有点萨么子?”
小貉子立刻解开口袋的系绳,打开一个非常小的口子给CC和KK看。袋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白米,整整两袋子的白米。CC和KK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对视。
小貉子伸出自己的小爪子,扒拉着KK的手,示意他都拿走,“我叫小小貉,是小貉的弟弟。我来完成他和你们之间的交易。另外一袋是酬劳,有个事体拜托侬。”
CC拿走了一袋,没有动另一袋。他和KK蹲在路边,等着听小貉子的请求。
小貉子直立起来,前爪搭在KK的膝盖上,大大的眼中满是泪水,“求侬救救我们。有个日本来的丑妖怪总是抢我们的米。小貉就是被他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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