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里的春节氛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短暂的喧嚣过后,是更繁重的工作节奏和更深的寂静。对沈青川而言,这个异国的年过得飞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在视频里和许清瑶多温存片刻,多感受几分她笑容里的暖意,就被急促的工作电话和堆积的事务拉回了现实。
刚开班没几天,一次好不容易信号稳定的视频通话中,许清瑶的情绪就崩溃了。她强忍着的委屈和压力,在看到他熟悉面容的瞬间决堤。
“青川……我妈……我妈她……”许清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哭过,“她逼我去相亲!就安排在初五!对方就是李书珩!我说我不去,她就跟我吵,说我不懂事,说我被感情冲昏了头,说你们家条件……我……我怎么办啊……”她语无伦次,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份被至亲逼迫、孤立无援的痛苦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青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预想过许母的反对,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和激烈,甚至开始安排相亲!对象还是那个近在咫尺、条件优越的李书珩!一股混杂着愤怒、焦躁和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所有压力。可现实是,他只能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看着她在屏幕那头无助地哭泣。
“清瑶……清瑶别哭……”沈青川的声音干涩发紧,充满了心疼和焦虑,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听我说,别跟你妈硬顶……你先……先顺着她一点,别把自己气坏了。相亲……你就当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他急切地寻找着能安抚她、也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再等等!再坚持坚持!等我这三年……把家里的债还清,手里有点积蓄,我就立刻辞职回去!再也不走了!到时候,我亲自去跟你妈说,用行动证明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我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的话语带着近乎哀求的承诺,重复着那个支撑着彼此的“三年之约”。然而,这承诺在许清瑶此刻承受的巨大现实压力面前,显得那么遥远和脆弱。她只是抽泣着,没有回应“好”或“不好”,那份沉默让沈青川更加心慌意乱。
这次通话,最终在许清瑶疲惫的沉默和沈青川无力的安慰中结束。挂断视频,沈青川坐在宿舍里,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指骨传来剧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和深深的无力感,恋人的困境他鞭长莫及。
春季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干劲的季节,沈青川却感觉头顶笼罩着一片阴霾,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落下——带了他四个月的师傅,那个经验丰富、对他颇有照顾的张工,因长期在外漂泊,跟女友聚少离多,眼看就要步入婚姻殿堂。女友在国内却因忍受不了长期异地的煎熬和等待中的猜疑,竟在张工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人有了关系,并且已经怀孕!事情败露,张工如遭五雷轰顶,与女友激烈争吵后关系彻底破裂。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之下,张工情绪崩溃,无心工作,当天就向项目部领导递交了紧急离职申请,理由是无法继续工作。鉴于其特殊情况和精神状态,领导特批了快速离职流程。
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张工在短短两天内完成了极其仓促的工作交接——很多细节都来不及细说,只是把文件、权限和部分正在进行中的任务清单一股脑儿塞给了沈青川。然后,他便带着一身颓丧和破碎的心,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残酷,也太不合时宜!张工是他技术上的主心骨,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复杂的工程环境里最大的依靠。四个月来,从图纸到现场,从技术规范到人情世故,张工手把手地教他,替他挡了不少风雨。虽然他还远未出师,但有师傅在,他心里就有底。
现在,这棵大树轰然倒塌,而且是带着如此惨烈的情感创伤离开。留给沈青川的,不仅仅是一大堆尚未完全熟悉的工作任务、复杂的技术难题、以及与各方接口协调的挑战,更是一种巨大的、断崖式的心理压力!
队部人手本就紧张,钢结构队长—徐队虽然尽力协调,临时指派了一位老师傅“指导”沈青川,但那位老师傅本身也负责着繁重的钢衬里任务,分身乏术,只能偶尔抽空过问一下。大部分时间,千斤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沈青川这个“半桶水”的徒弟肩上!
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
一份关键的钢板材料领取申请单递到他面前,需要他复核型材规格和材料用量,他反复计算核对,生怕出一点纰漏,紧张得额头冒汗。
车间制作某设备基础预埋件,发现预留螺栓孔定位有微小偏差,分包单位和工长等着他的处理意见,他必须快速做出决策,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让他如芒在背。
一份需要提交给建设单位的技术澄清文件,措辞需要严谨准确,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熬到深夜,生怕表述不清引起误解或索赔。
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白天泡在现场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晚上加班加点消化图纸、编写文件、学习之前师傅处理过的案例。睡眠严重不足,神经时刻紧绷。偶尔出错,被队长严肃地指出,虽然知道队长是就事论事,但那份挫败感和压力还是让他倍感煎熬。他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踏空,万劫不复。工作的压力像无形的巨石,挤压着他本就因思念和担忧而脆弱不堪的神经。
屋漏偏逢连夜雨。工作的重压之下,他与许清瑶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联系纽带,也因网络问题而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项目部的网络似乎进入了周期性不稳定期。白天工作时段尚可,一到晚上,尤其是许清瑶下班后想跟他联系的时间段(卡拉奇时间比国内晚三小时,此时正是沈青川下班后的黄金时间),网络就变得极其糟糕。视频通话几乎成了奢望,语音通话和普通电话也常常断断续续,只能靠文字信息。
然而,文字信息也常常遭遇“延迟送达”或“发送失败”的命运。
许清瑶下班后,带着疲惫和想倾诉的心情发来消息:“今天累死了,公开课总算结束了,感觉还行。你在干嘛呢?”这条消息,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才显示“已送达”。而那时,沈青川可能正在现场处理紧急问题,或者累得在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无暇看手机。
沈青川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棘手的难题,满腹的疲惫和压力想找许清瑶说说,打了一大段字:“今天差点闯祸了,一个埋件螺栓孔尺寸下料时搞错了,吓死我了,还好最后处理好了。想你,特别累。”点击发送,那个小圆圈转了半天,最终变成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再试,依然失败。一股烦躁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有时,许清瑶发了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忍不住追问:“在忙吗?怎么不回消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焦虑。而当沈青川终于看到,急切地解释:“刚才网络断了!一直在忙一个技术问题!”时,许清瑶那边可能已经带着失落和猜疑入睡了。
沟通效率的急剧降低,导致了越来越多的误会。许清瑶会觉得沈青川“冷淡了”、“不上心了”,尤其是在她承受母亲逼婚压力、最需要他精神支持的时候,却找不到人或者得不到及时回应。沈青川则深感委屈和无奈,他明明疲惫不堪、压力山大,想跟她倾诉却连不上线,想表达关心也发不出去,还被误解为“不主动”、“不关心”。
高墙之内,是技术断层带来的巨大工作压力和因网络不畅而无法纾解的思念;高墙之外,是母亲步步紧逼的“现实棋局”和因沟通障碍而产生的猜疑与委屈。沈青川感觉自己内外交困,被挤压在狭小的缝隙里,喘不过气。那阿拉伯海吹来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咸涩的苦涩味道。春日暖阳照耀着繁忙的工地,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日益浓重的阴霾。异国恋的航船,在内外交加的风浪中,颠簸得更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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