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学典礼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朝阳市一中的操场上，上千名新生整齐地排列着，汗水从鬓角滑落，浸湿了崭新的校服领口。

　　涣谢站在主席台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演讲稿的边缘。作为中考全市第三名、提前一年被录取的特优生，他被选为新生代表发言。这本应是件荣耀的事，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最后一排那个懒散的身影。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1)班涣谢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涣谢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九月的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调整了一下话筒，声音清朗地传遍整个操场。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升上高中……“

　　涣谢的发言稿写得很好——逻辑严密，措辞得体，既有对初中生活的总结，也有对高中生涯的展望。教导主任在台下频频点头，班主任李老师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但涣谢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因为那个身影——周折，从典礼开始就一直在睡觉，还是躺着！

　　没错，就是躺着睡觉。在全校新生肃立听讲的开学典礼上，周折公然靠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坐姿懒散得近乎挑衅，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展开来，仿佛这不是严肃的开学典礼，而是他家的后院。

　　涣谢的演讲稿翻到了最后一页。“...让我们以饱满的热情迎接高中生活，谢谢大家。“他机械地念完结束语，鞠躬下台。掌声再次响起，但他听得出其中的敷衍——大部分学生的注意力早已被周折那明目张胆的违纪行为吸引走了。

　　“那个就是周折吧？听说他是年级倒数第一。“

　　“嘘，小声点，他可是校霸，上学期把高三的学长打进医院...“

　　“奇怪，他不是和涣谢一样提前录取的吗？怎么会...“

　　散会时，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涣谢抱着书本穿过人群，目光却不自觉地追寻着那个高挑的背影。周折走得很快，像一阵不羁的风，所到之处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转过教学楼拐角时，涣谢没注意前方，突然撞上了一堵人墙。书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看着点路啊，学霸。“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从头顶传来。涣谢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周折不知何时停在了他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抱歉。“涣谢蹲下身去捡书本，却发现周折的球鞋正踩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涣谢缓缓站起身，直视周折的眼睛：“能把脚挪开吗？“

　　周折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移开脚，反而加重了力道。笔记本的封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如果我说不呢？“

　　涣谢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向来不是容易动怒的人，但周折这种毫无理由的挑衅让他难以理解。“我们认识？“他皱眉问道。

　　周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名鼎鼎的年级第一，谁不认识？“他嗤笑一声，终于移开了脚，“不过在我眼里，你们这些书呆子都一个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涣谢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被踩皱的笔记本。

　　“等等。“涣谢突然喊道，“你还没道歉。“

　　周折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涣谢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清晰的鞋印，眉头紧锁。他听说过周折的传闻——年级倒数的成绩，打架斗殴的记录，以及各种违反校规的行为。但最令人费解的是，周折和他一样，是凭借优异的中考成绩被提前一年录取的，到底怎么了？

　　一个曾经的优等生，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李老师公布了入学摸底考的成绩。不出所料，涣谢以总分728分位列年级第一，而周折则以312分稳居倒数第一。

　　“有些同学，“李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教室后排，“不要以为高中三年可以像初中那样混出来。高中和初中完全不同，稍有不慎就会掉队。“

　　过了一会儿，李建还是说道:“某些人也不知道花多少钱才来的这里。”

　　周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对老师的暗示充耳不闻。涣谢坐在前排，能清晰地听到后排女生小声议论周折的声音——尽管成绩差，但周折的外表和气质确实引人注目。189cm的身高，棱角分明的五官，再加上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在青春期女生眼中反而成了一种魅力。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涣谢因为要整理老师的资料，留到了最后。当他锁好教室门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隔壁空教室传来翻书的声音。

　　出于好奇，涣谢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教室后门，透过门上的小窗向里望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空荡的教室里，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周折。

　　但让涣谢惊讶的是，此刻的周折与白天判若两人。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漫画或游戏杂志，而是一本高等数学教材。周折的眉头紧锁，手指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什么，全神贯注的样子与课堂上那个睡觉、玩手机的学渣形象截然不同。

　　涣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就在这时，周折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后门射来。涣谢慌忙蹲下身，心跳如鼓。等他再次鼓起勇气看向教室时，周折已经收拾好东西朝门口走来。

　　涣谢闪身躲进旁边的卫生间，听到周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等确定人已经离开，他才长舒一口气，走向那间空教室。

　　周折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连一张草稿纸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涣谢的幻觉。但涣谢还是在桌面上发现了一道浅浅的铅笔印——那是一道微积分题的演算过程，笔迹潦草却思路清晰，绝非学渣所能为。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西沉。涣谢抬头望向天空，不觉思索。

　　冷白灯光下，他睫毛投下细碎阴影，琥珀色眼眸如透光的琉璃。校服领口紧扣，修长指节翻动书页时，腕骨褐痣若隐若现。整个人像被月光浸透的薄瓷，安静易碎。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校门口的围墙上，似乎在等人。当涣谢经过时，周折突然开口：“好奇心害死猫啊，学霸。“

　　涣谢转头，但周折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远了，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在晚风中：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