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飘过烂番茄味的水塘

  我拎着两罐啤酒跟在王哥后面,堤岸上的野草已经长到小腿肚,扫过去又痒又湿。

  “王哥,草扎腿!”我在后面叫唤。

  “慢慢走,急啥!”王哥头也不回,他走得很慢,背上的旧帆布包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他后腰,拍子像没调准的鼓。

  “就这儿。”他停在一块缺了角的旧水泥板上,脚尖踢了踢,板子发出空心的“咚咚”声。水面漂着半截烂荷叶,边沿被咬得参差不齐,像谁用钝剪刀随手裁的。王哥把折叠凳往地上一杵,动作熟练得过分,却忘了先把凳子腿掰开,结果整个人直接坐了个屁股墩。

  啤酒罐在我手里“咔”地一声。我假装咳嗽,把笑憋回去。“妈的!”王哥骂了一句,自己倒先乐了,爬起来拍灰。他扯过帆布包,哗啦往地上一倒——里头掉出来的不是鱼钩,是一捆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旧磁带!

  “嚯!王哥,钓鱼带广场舞神曲助兴?”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心里却忽然想到那段深夜收到的音频——耳机里沙沙的底噪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过耳膜,把呼吸声也拖得潮湿。我蹲下,戳了戳最上面裂了缝的磁带盒,那缝像张干笑的嘴。

  “你懂个屁。”王哥把磁带塞进兜里,动作有点急,“塘口信号差,收音机滋啦滋啦的,不如直接外放。”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挑了根碳素竿递给他,他接过来,指尖在竿梢的金属环上蹭了两下,忽然问:“你上次说,这杆子能钓上来什么?”

  “鲫鱼,顶多半斤。”我随口答,“运气好能碰上黑鱼。”

  “黑鱼……”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个陌生的词,“黑鱼凶,咬住就不松口。”

  浮标甩出去,水面立刻被拉出一道细长的皱纹。王哥盯着那道皱纹,忽然伸手去摸啤酒罐——没摸到,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开。他“啪”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水泥板上。

  风从芦苇缝里漏过来,带着一股闷热的腥甜感。我吸了吸鼻子,仍旧是空的,只有风穿过鼻腔的凉意。王哥却猛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嘟囔:“这味儿……像烂西红柿拌汽油。”

  我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王哥能闻出来这股怪味,可是我没闻到。这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忽然想趁这个机会发邮件问问林隽,这是不是就是她让我观察王哥的理由?

  我假装回头确认王哥有没有走远——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帆布包歪在一边,露出那截缠着透明胶的旧磁带。趁他低头,我飞快地把手机掏出来,背对着王哥,屏幕在阳光里反着橙色的光。指尖悬在“写邮件”的图标上,却迟迟没落下。那串地址已经失效,但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自动敲出熟悉的地址:lj@404.nowhere.null。

  主题栏我空着,正文打了一句话:

  “王哥还能闻到水塘的臭味,但我发现他已经没有味觉了,这算不算一个线索?他的情况和我有什么联系吗?”

  我盯着“发送中”的转圈图标,心跳比转圈还快。三秒后,屏幕一黑,弹出红色提示:

  【无法投递:地址不存在】

  可几乎同时,一条短信从“未知号码”弹了出来,只有四个字:

  “继续观察。”

  此时浮标忽然猛地一沉。王哥比我反应快,手腕一抖,竿梢弯成一张弓。线轮吱吱响,他左脚蹬着水泥板边缘,整个人往后仰,像在和什么东西拔河。“帮忙!”他牙缝里挤出俩字。

  我偷偷把手机放好,蹲下去帮他稳住竿尾,掌心立刻被震得发麻——水底下那东西力气大得离谱,线被拉得笔直,几乎要割破空气。

  “不会是挂底了吧?”我喊。

  王哥没回答,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忽然“啪”一声脆响,线断了。竿梢猛地弹回去,差点抽到我脸。王哥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折叠凳上,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水面重新平静下来,烂荷叶晃了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哥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线轮,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像被掐断的咳嗽。他弯腰捡起断线,在指尖缠了两圈,又松开,断线轻飘飘地落进草丛。

  “断了也好。”他说,“省得真钓上来。”

  “怕什么?又不是水怪。”我试图缓和气氛。

  “不是怕。”他顿了顿又耸了耸肩,“可能就是怕。”

  我一时没接话。王哥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却没喝,只是用牙齿轻轻磕着罐沿,发出“哒哒”的声音。阳光斜照过来,我看见他瞳孔里漂着一层灰白的雾,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

  “王哥,”我试着问,“你这些磁带是哪里来的?录的什么?”

  他忽然安静下来,手指在磁带盒裂缝上摩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录的……录的我自己。”

  “你自己?”

  “嗯。”他点头,“那天停电,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我就对着麦克风说话。说了一晚上,对了,这里奇怪的是第二天有几张磁带就不见了。”

  “说什么?”

  “说……”他皱起眉头,像努力回忆一个梦,“说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结果第二天,我自己也忘了。”

  磁带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像倒计时。

  后头我们也没钓上来几条鱼,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王哥把磁带重新塞进包里,拍了拍:“走吧,再钓也没意思了。”

  我点点头开始收竿。王哥走在前面,帆布包晃啊晃,磁带在里头撞着金属扣,叮叮当当。

  走到堤岸尽头,王哥忽然停下,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个东西——是个塑料陀螺,红得刺眼,中心嵌着一颗生锈的螺帽。他拿在手里转了一下,陀螺歪歪斜斜地转了两圈就倒。他盯着倒在地上的陀螺,忽然说:“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没再看,随手塞我手里:“给你玩吧,我拿着没用。”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接住它,抬头时,王哥已经走出几步,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线。

  到了小区锈铁门,王哥忽然回头,冲我摆摆手:“明天……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不过你得先把凳子腿掰开。”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傍晚的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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