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烟火下的人间百态

  府门外鞭炮声响彻云霄,每一声炸裂都伴着孩童们此起彼伏的欢笑,笑声热腾腾的,蒸腾出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府门内谈笑风生,洋洋盈耳。

  桌案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欢愉,凑在一起,便成了人间百味。

  “去年咱们吃的银鱼是和春笋同炖的,今年尝尝这酥炸的。”

  郡主说的这道银鱼藕盏,是先将太湖银鱼裹上薄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上精雕的莲藕,于盘中摆出灯笼的模样。这是上元节京师勋贵家宴上常见的吉庆菜。

  去年上元,侯府也做了这道菜。

  那时父亲与祖母皆入宫赴宴,她因染了风寒留在府中,与陆松一同过节。

  她哄着平素不吃鱼的陆松动了筷,齐嬷嬷还在一旁笑眯眯地说:“若不是大姑娘在,公子怕是只肯用碗元宵便搁筷子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暖暖,宫里赐下的元宵是玫瑰蜜渍核桃馅的。母亲吩咐人单给你煮了碗红豆馅的,你最爱的。”

  郡主示意婢女端上,将沈寒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上元节,总要一家人一起吃元宵,才叫团圆。”

  暖暖。

  原来沈二姑娘与她有着相同的小字。难怪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听见有人唤她“暖暖”。

  她还以为是母亲来接她了。

  她向来爱吃芝麻馅的,甜度适中,有股独特的焦香,嚼在嘴里外绵内脆,颗颗生香。

  去年上元,宫里同样赐了元宵。

  祖母知她喜好,特地让小厨房送了一碗芝麻馅的,还撒了金桂。

  祖母那时笑说:“你们姐弟俩,正是一对青松。吃了这芝麻元宵,愿你们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沈寒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她许久未见陆松了,不知他是否真如祖母所愿,长高了些。

  “谢谢母亲。”沈寒平素的喜好,郡主皆记得清清楚楚——

  爱吃什么,爱饮什么,事无巨细,件件上心。

  她竟有些羡慕起这位沈二姑娘来,能有一位如此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母亲。

  沈漫噘着嘴瞥了一眼。

  就沈寒事儿多,吃个元宵还要挑拣。那玫瑰核桃馅的多好吃,她就从不挑三拣四。

  姜氏瞥见沈漫那四处张望、满脸艳羡又不忿的模样,再瞧了瞧沈寒,到底是郡主一手教养出来的,雍容贵气,仪态端方,这才是状元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哪像眼前这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还摆张丧气脸给谁看?

  净给她丢人现眼!

  前几日还跑来她跟前絮叨,说沈寒有个什么绞丝镯子她极喜欢,话里话外无非是也想讨一个。

  姜氏抿了一口金华酒,酒液甜润温和,一线柔暖直落心底。

  金华酒澄澈晶莹,盛在金盏中轻轻一晃,便是金波潋滟。

  这才是高贵的象征,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她斜睨着那对母女,眼中尽是不屑。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

  你娘是戏子肚子里爬出来的,还妄想同郡主养大的孩子比?

  真是从上到下,蠢透了一张皮。

  她把秦氏脱了籍配给儿子,一则是因郡主不能生养,二则不过是看中秦氏听话、能伏低做小,懂得奉承讨好她,省得她终日对着个郡主儿媳喘不过气。

  骨子里的贵贱,从投胎那刻便定了。

  寒丫头生母虽也是个婢女,却是郡主的贴身侍婢。她能得郡主青眼收养膝下,那是人家亲娘生前积下的福分。

  劳心劳力侍奉郡主,贴心贴肺为郡主奔波,染了重病,临走还给郡主留下个玉雪可爱的娃娃。

  郡主是个心善的,待自己的婢女都如上宾,养个孩子自然更是捧在手心。

  难道要像你娘那样,四处伸手乞讨吗?

  你娘是遇着我这个“大善人”,才能从下九流的贱籍里被捞出来。

  若不是我儿子争气中了状元,能娶到郡主做媳妇,你能戴上金镯子?能进王府吃席?能衣食无忧、呼奴唤婢?

  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跟着你娘讨饭卖唱呢!

  人贵有自知之明。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还想唆使她出面去找郡主要东西?

  她当场便狠狠斥骂了沈漫一顿,回头又把秦氏叫来再骂一遍。

  懂不懂什么叫“形势比人强”!

  王爷得圣心,郡主自然跟着尊贵。

  那贪心不足的丫头若是个明白的,就该捧着郡主,哄着寒丫头,设法让郡主在京师为她谋一门好亲事,下半辈子安稳度日,那才是聪明人。

  她也懒得教化。

  蠢人就是蠢人,说再多,也开不了窍。

  被姜氏眼风扫得浑身不自在的秦姨娘,心知那老太婆又在心里骂她了。

  自入席以来,她只顾着给儿子喂羹夹菜,自己都没吃上几口,不知姜氏这回又是哪里看她不顺眼。

  等儿子吃饱了,她才能得空动筷。

  秦姨娘鼻尖微微发酸,同样身为女子,郡主就能高高在上,穿大红缂丝,食山珍海味,戴金镶珠翠;她却只能点头哈腰,处处赔尽小心。

  所以她迫切盼着女儿将来能嫁入高门,连带着她也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糕...糕....”沈夕凑了过来,刚吃完羊肉的小手满是油渍,直往沈寒案上的梅花糕伸去。

  “夕哥儿!”秦姨娘低呼。

  一晃神的工夫,儿子就挤到沈寒那边去了。若将这油手抹到沈寒身上,老太婆还不知要怎么骂她。

  “快回来,莫弄脏你二姐姐的衣裳。”她急急用眼神示意沈漫拉弟弟一把。

  沈漫坐着没动。

  她才不去,万一油污蹭到她新做的嫣红缠枝牡丹纹织金夹袄上,她还怎么去看灯?

  未等秦姨娘上前,沈寒已将梅花糕递到沈夕手里,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都给你,慢慢吃。”

  沈夕眉眼生得俊朗,大抵是遗传了沈状元的好相貌。只是幼时一场急症,落下了心智不全的毛病。

  溪雪说,这些年郡主请过不下百位名医郎中,连藏医都寻来看过,皆说是痰迷心窍,神明失养,治不好了。

  他已十岁,言行举止却仍似三四岁的孩童。在应天时,邻里见了他都绕道走,说是不祥之人。后来便被姜氏拘在院里,说是怕他出门闯祸。

  “你们都是头一回在京师过上元节,一会儿几个孩子结伴出去观灯。京师的灯会可比应天热闹多了,鳌山也更壮阔。”梁王有女儿陪着过节,整晚都是笑意吟吟。

  “灯...灯...”沈夕双眼发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兴奋起来,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沈漫见他这副痴傻模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摊上这么个弟弟,她的脸面都快被丢尽了!

  “好,一会儿给你买盏花灯。”沈寒替沈夕擦净脸,又将蜜柑递过去。

  一直做个孩子也挺好——一盏灯,一碟蜜饯,一碗热汤,便能开心大半日。

  这些日子冷眼瞧着,秦姨娘与沈漫虽都生了副争强好胜、眼红心热的性子,但对这儿子,秦姨娘却是悉心照料、百般呵护,眼中从未流露过半丝嫌弃,唯有为人母者才有的珍视与温柔。

  这姐弟俩,终究是有一个真心疼他们的娘。

  溪雪与流泉为沈寒换了杯盏,净了手,笑盈盈道:“奴婢几个用‘扫帚姑’给姑娘卜了一卦,是上上签。咱们姑娘今年定是灾消病散,福寿康宁。”

  梁王与郡主听得欢喜,又赏了二人各一个大荷包,嘉奖她们照料沈寒尽心。

  两个小婢女笑得见牙不见眼。

  漫天烟火如雨摇曳,光芒似琉璃闪烁坠地,金银交错,宛如凤凰展翼、星河倾落。在一片笑语融融之中,重新铸就每个人的欢欣。

  沈寒遥望天际,唇角轻扬。

  愿武安侯府,上元佳节团圆和美,诸事顺遂。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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