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城的夜像被拉长的胶片,一格一格闪着蓝光。霁虹区最高的写字楼“极光大厦”顶层,林屿把最后一份舆情报告丢进碎纸机,机器发出垂死般的呜咽。落地窗外,澜江对岸的广告牌正循环播放“云湾港物流”新形象片——浪潮翻涌,集装箱像积木被神的手推倒又垒起,画外音浑厚:让世界看见东方的速度。
林屿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连续72小时,她带着组里五个95后,把“云湾港码头化学品泄露”热搜从爆降到三十名开外,又借一场“环保开放日”把负面扭成正向。此刻她应该回家睡十个小时,可微信置顶跳出一条未读——【甲方爸爸:早八点,云湾港总部,最终汇报。】发送人备注:许蔚。
这个名字像一根倒刺。三年前,许蔚在毕业典礼上抱了抱她,说“我去云湾港卖命了,等我混出样子回来娶你”,然后消失在人海。林屿把那天的朋友圈截图存在隐藏相册,偶尔深夜放大看——照片里许蔚眼尾有颗泪痣,笑得太亮,像把余生都挥霍完了。
电梯下到B2,网约车司机打着哈欠问:“小姐,去岚桥还是静岚山?”林屿说:“云湾港。”司机愣住:“小姐,一百多公里,天都没亮。”林屿把三倍车费拍在副驾:“走。”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后退。林屿想起大三那年,她和许蔚、程放翘课去静岚山看流星雨。半山腰的民宿停电,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分耳机听《夜空中最亮的星》。许蔚说:“以后我要在云湾港建最大的物流园,让星星运进来。”程放笑他吹牛,顺手在速写本上画下许蔚的侧脸——那颗泪痣被夸张成一滴蓝色颜料,至今挂在霁月里创意园程放工作室的墙上。
四小时车程,天际泛起蟹壳青。云湾港的龙门吊在晨雾里像巨型恐龙骨架。总部大楼门口,穿藏青西装的许蔚站在喷泉前,手里拎两杯美式。他比三年前黑瘦,泪痣还在,眼下却多一道疤。林屿下车,高跟鞋在花岗岩地面敲出清脆的回响。
“林总监,久仰。”许蔚把左手那杯递给她,杯套手写着潦草的“L”。林屿没接,抬眼看他:“甲方爸爸?”许蔚笑出虎牙:“我昨晚才知道中标的是极光,更不知道策略总监是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屿,好久不见。”
会议室里,云湾港高管环坐。投影幕布映出林屿熬夜做的PPT:舆情曲线、KOL矩阵、ESG评级提升路径。许蔚坐在长桌尽头,指尖转着一支钢笔——那是林屿送他的毕业礼物,笔帽有一道裂痕。汇报到“公众情感修复”章节,林屿举例:“我们可以邀请码头工人家庭参观环保设施,让孩子亲手把小鱼放进净化后的海水。”话没说完,副总老周敲桌子:“花里胡哨!我们要的是股价回升!”
空气瞬间凝固。林屿看向许蔚,后者却垂着眼。她忽然明白:许蔚不是甲方爸爸,只是甲方爸爸的打工仔。
散会后,老周单独留下林屿:“林总监,听说你以前和许总……很熟?年轻人别感情用事,云湾港经不起第二次泄露。”他把“泄露”两个字咬得极重,像咬碎一块冰。
林屿走出会议室,许蔚在走廊等她。两人隔着三米,中间是保洁刚拖过的水痕。许蔚说:“晚上有空吗?小满想你了。”小满是许蔚的女儿,今年三岁,林屿只在朋友圈见过。她喉咙发紧:“许蔚,你结婚了?”许蔚苦笑:“说来话长。”
电梯下到停车场,林屿发现程放发来微信:【我在云湾港码头写生,听说你来?一起吃午饭?】配图是一张速写,龙门吊的钢索间夹着半轮日出。林屿回:【改天。】刚发送,背后传来许蔚的声音:“上车吧,我送你回市区。”
许蔚的车是辆二手吉普,后视镜挂着一只毛线小鲸鱼,林屿大三时熬夜织的。她伸手拨弄,鲸鱼肚子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毕业典礼上,许蔚搂着她,程放站在旁边,三人笑得像永远不会散场。
“你留着它?”林屿问。许蔚打火,发动机轰一声:“我留着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车驶出停车场,阳光穿透挡风玻璃,照得他眼下的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回城的路上,两人沉默。直到导航提示“前方服务区”,许蔚突然开口:“小满是我哥的孩子。我哥嫂车祸走了,我领养了她。”林屿攥紧安全带:“为什么不告诉我?”许蔚打转向灯,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怕你可怜我。”
服务区便利店,许蔚买了两瓶乌龙茶。结账时,林屿瞥见收银台旁摆着“云湾港形象片”DVD,封面上的许蔚西装笔挺,眼神却空洞。她随手拿起:“拍得不错。”许蔚扫码付款:“他们让我假笑,我想到你,就笑不出了。”
车继续开,林屿的手机震动,唐菀发来语音:“林屿,云湾港追加三百万预算,点名要你驻场三个月,立刻回复。”林屿看向窗外,澜江大桥的拉索像竖琴的弦。她按住语音键:“接。”
许蔚侧头看她:“决定了?”林屿点头:“公私分明,我是专业的。”许蔚笑了,眼尾挤出细纹:“那合作愉快,林总监。”他伸手,林屿握住,掌心温度滚烫。
吉普驶入霓虹城时,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雨刮器疯狂摆动,像两个歇斯底里的人。许蔚说:“我住霁月里,送你?”林屿摇头:“去极光大厦,拿行李。”车停在写字楼门口,林屿推门,许蔚叫住她:“小屿,这次别失联。”
林屿撑伞站在雨里,回头笑:“甲方爸爸,回见。”她转身走进大厦,背影被雨幕切成碎片。许蔚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保安敲窗:“先生,这里不能久停。”他发动车子,雨刷扫过挡风玻璃,像擦掉一段旧胶片。
林屿回到办公室,组里的95后们正在拆外卖。见她浑身湿透,实习生阿璃递来毛巾:“老大,你像刚被人从澜江捞起来。”林屿笑:“差不多。”她打开抽屉,取出程放去年送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拿起笔,画下一道龙门吊的轮廓,旁边写了日期:2025.7.16,凌晨四点,极光之后。
窗外,雨停了。霓虹城的霓虹重新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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