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茅草棚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东方不败身后探了出来,正是念冲。她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还带着初醒的红晕。看到令狐冲,那双酷似东方不败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好奇,随即转化为对陌生人的警惕,她小手紧紧抓住东方不败的衣角,将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小声地、依赖地唤道:“娘亲……”
这一声“娘亲”,如同最终的确认,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全然信赖,重重地敲在令狐冲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怀疑也击得粉碎。他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看着东方不败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背影,看着她为了隐藏身份而穿的粗布衣衫难掩的清贵气质,看着她苍白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旧伤病痛带来的脆弱……
所有的疑问、愤怒、不甘,在这活生生的、充满羁绊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转而化作一股更深沉、更复杂的洪流,在他胸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将紧握的右手摊开,那枚玄铁指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被雨水浸润,更显暗沉幽邃。
“这指环……”令狐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上面的字……‘念卿’……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东方不败,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东方不败的目光落在指环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那冰冷的眼神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去接指环,也没有回答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只是略显生硬地别开了视线,望向竹林外那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喧哗与脚步声,冷冷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麻烦来了。”
令狐冲心头一紧,也立刻感知到了那股迅速逼近的、混杂着浑厚内息波动的凛冽气息!来人不止一个,而且脚步急促,落地沉稳,显然都是身手不弱的好手,并且来意不善!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和层层竹影,只见竹林小径的尽头,四五条身着劲装、手持兵刃的身影正快速穿行而来,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面容阴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腰间佩着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奇形弯刀,正是之前在梅庄外要求避雨的那些江湖客中气息最凶悍的一个!他们的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饿狼,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死死地锁定在了茅草棚前——或者说,锁定在了那个布衣难掩风华的身影之上!
“果然在这里!踏破铁鞋无觅处!”那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刺耳难听,“兄弟们,教主神机妙算!拿下这魔教妖女,便是大功一件!教主有令,生死勿论,带回首级者,赏千金,授香主之位!”
话音未落,几人已极有默契地呈扇形散开,内力鼓荡,周身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片幽静的竹林,将淅沥的雨声和竹叶的沙响都压了下去,气氛骤然绷紧至极限!
令狐冲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便向前踏出一步,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牢牢地挡在了东方不败和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念冲的身前,右手已然紧紧按在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一股久违的、属于“浪子”令狐冲的凛然剑意,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雨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混着泥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他手中即将出鞘的长剑,锐利、冰冷,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决绝。
“杀!”
刀疤脸汉子显然是个狠角色,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更看出令狐冲是个硬茬子。他口中爆喝一声,声震竹林,手中那柄泛着幽蓝光泽的奇形弯刀划破雨幕,带起一道凄厉的弧光,率先向令狐冲劈砍而来!刀风凌厉,竟将沿途的雨丝都逼得四散飞溅,显然内力修为颇为不俗。他身后的四名同伴也同时发动,两人持剑,一人用判官笔,一人使链子枪,从不同角度配合攻上,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目标明确——越过令狐冲,直取他身后的东方不败!
这五人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喽啰,很可能是任我行麾下精心培养的、专门负责清除异己的暗杀小队。
“退后!”令狐冲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低喝一声,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风雨之声。令狐冲手腕一抖,独孤九剑“破刀式”已随心而发!他虽沉溺酒乡五年,手脚或许不如巅峰时期敏捷,内力或许有些许滞涩,但独孤九剑那无招胜有招、寻隙而攻、后发先至的精髓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只见他身形微侧,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最盛之处,手中长剑并非硬架,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刀疤脸汉子运刀时腕脉的必经之路!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仿佛早已算准了对方的所有变化。
刀疤脸汉子只觉得手腕一寒,一股锐利的剑气已然及体,若不撤刀,手腕立时便要被洞穿!他心中大骇,万没想到这看似落魄的酒鬼剑法如此诡异精妙,只得硬生生收回七分力道,变劈为削,堪堪躲过这断腕之厄。但如此一来,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威力已然大减。
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令狐冲剑势不变,手腕微转,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竟同时笼罩了旁边两名持剑攻来之人的剑脊薄弱之处!“叮叮”两声轻响,那两人的长剑仿佛自己撞上了令狐冲的剑尖,一股古怪的力道传来,使得他们招式一偏,险些伤到旁边的同伴!
电光火石之间,令狐冲一剑逼退三人,显示出绝世剑法的惊人造诣。
然而,另外两人的攻击也已近身!那使判官笔的,双笔如风,直点令狐冲背后“灵台”、“至阳”两大要穴!那用链子枪的,长枪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令狐冲的下盘!
令狐冲刚刚全力应对正面之敌,此刻旧力用老,新力未继,背后与下盘空门大露,眼看就要被击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道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仿佛融入了雨丝之中,骤然响起!
那使判官笔的汉子,眼看笔尖就要点上令狐冲后背,突然觉得右手“曲池穴”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判官笔“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骇然望去,只见穴位上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一根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绣花针,正颤巍巍地钉在那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使链子枪的汉子也觉得手腕“大陵穴”如同被毒蜂蜇了一下,剧痛钻心,链子枪顿时脱手,软软垂下!
两人又惊又怒,猛地转头望向一直静立不动的东方不败。只见她依旧站在原地,面色苍白,气息平稳,仿佛从未动过。只有那双冰冷的凤眸,淡淡地扫过他们,带着一丝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是绣花针!是东方不败的绣花针!
纵然她可能重伤未愈,内力大不如前,但这份对时机的把握,这份暗器手法的精、准、狠、诡,依旧恐怖如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余的三人心神大震,攻势不由得一滞。
令狐冲压力骤减,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体内久未如此激烈运转的内力轰然爆发,长剑一圈,荡开刀疤脸再次攻来的弯刀,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暂时脱离了包围圈。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雨水混在一起。他知道,方才若非东方不败出手,自己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他感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微微有些发抖的念冲更紧地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住了几枚绣花针。
“小心她的针!先合力宰了这男的!”刀疤脸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他看出东方不败似乎有所顾忌(或许是旧伤,或许是孩子),出手并非连绵不绝,只要快速解决掉令狐冲,剩下一个带着拖累的女人,不足为惧。
五人重整旗鼓,再次扑上,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重点全部集中在令狐冲身上!刀光剑影,链索翻飞,将令狐冲团团围住。
令狐冲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独孤九剑施展到极致,“破刀式”、“破剑式”、“破枪式”轮番使出,剑光霍霍,如泼水不进,往往于不可能处寻得生机,将攻来的杀招一一化解。但他的内力终究不复当年浑厚,久战之下,气息开始变得粗重,剑招也不如最初那般灵动自如。
“嗤啦”一声,一名持剑汉子的剑尖终于划破了他的左臂衣袖,带起一溜血花。
令狐冲闷哼一声,剑势却丝毫不乱,反而趁对方招式用老之机,一剑反撩,刺穿了那人的肩胛!
惨叫声响起。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双方都已见血。雨水混合着血水,在泥泞的地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刀疤脸汉子见久攻不下,己方反而受伤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狠厉。他虚晃一刀,逼得令狐冲回剑自守,脚下却猛地一踢,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带着呼啸风声,并非射向令狐冲,而是直直射向一直被东方不败护在身后的、吓得小脸煞白的念冲!
“念冲!”东方不败一直冷静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怒!
令狐冲更是目眦欲裂!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链子枪和另一柄长剑,身形猛地向旁边一扑,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块激射而来的石头!
“嘭!”
一声闷响,石块重重砸在他的背心。
“噗——”
同时,链子枪的枪头也扫中了他的右腿,带起一蓬血雨,另一柄长剑则在他左肋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令狐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形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衫,在雨水中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令狐冲!”东方不败失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撕开裂肺的痛楚。她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被令狐冲这毫不犹豫的、以命相护的举动,彻底击碎!
她指间的绣花针,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聚了她此刻所有怒火、恐惧与决绝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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