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色的夕阳,懒洋洋地铺在贫民窟高低错落的屋檐上,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面饼香、旧书页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皮屋顶晒久了的暖烘烘的味道。林晚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脚步却轻快,仿佛怀里的旧布袋不是负担,而是揣着一个暖融融的小太阳。布袋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细微的鼾声透过粗布传来,一下下,轻轻搔着她的心尖,让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她低头,手背上那道被小东西舔过的细小擦痕,早已结了一道浅浅的褐色痂。不仅不痛,反而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毛茸茸的暖意,像被一小片正午的阳光温柔地裹着,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里。
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熟。为了父亲那几声带着点沙哑的咳嗽,她总喜欢在那些堆叠的旧物里翻找,像是寻宝,总能淘到些能让父亲舒展眉头的“小玩意儿”。指尖隔着布袋,触碰到里面一小块凉凉的、带着棱角的旧零件,那是今天的收获。
拐过那堵爬满藤蔓、开着几朵不知名小花的斑驳土墙,光线稍稍暗了些。三个身影堵在巷口,像几块不太和谐的积木,挡住了前路。为首的青年脸上有道旧疤,眼神带着点好奇,更多是直勾勾地落在她怀里的布袋上。
“哟,这不是林晚吗?”刀疤脸声音有点粗,但不算凶,“今天又淘到什么宝贝了?给哥几个瞧瞧新鲜?”他往前凑了凑,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飘过来。
林晚的心轻轻提了一下,下意识把布袋往怀里护得更紧了些,声音清亮:“……是些旧零件,不值钱的。”
“旧零件?”刀疤脸咧嘴笑了笑,旁边两个同伴也跟着起哄,“旧零件也能换几块糖甜甜嘴吧?你那个爱咳嗽的老爹,还等着你的‘小惊喜’呢?”话里带着点揶揄,倒不显刻薄。
林晚的指尖在布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留下浅浅的痕迹。她下意识想退,后背却轻轻抵住了带着点太阳余温的土墙。巷子两旁的门窗半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飘出的家常对话声。
“别磨蹭,看看!”刀疤脸似乎有点不耐烦,大手一伸,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架势,就要去抓她怀里的布袋!
心猛地一跳。林晚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旋,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迎向那只手,双臂紧紧环抱住布袋,像护着一个易碎的、装着秘密的糖果罐子。布袋微微晃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被惊醒了,温暖的小身体瞬间绷紧,毛茸茸的触感隔着布传递过来。
“嘿!”刀疤脸抓了个空,有点没面子,抬脚作势要绊林晚。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微凉的地面上,尘土扬起几缕。她索性蜷缩得更紧,像一只护食的小动物,把布袋牢牢圈在自己和地面之间。
混乱中,布袋的束口松了。一个覆盖着淡金色绒毛的小脑袋,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一点小惊吓,猛地探了出来。皮卡丘那双湿漉漉、如同浸透深潭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瞬间映入了眼前的景象——那个脸上有疤的大个子,还有他手里那根举起来、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点碍眼的铁棍!
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然而,当那根铁棍带着风,眼看着要碰到林晚护着布袋的手臂时,一种比害怕更强烈的情绪,猛地从它小小的胸腔里冲了出来!
“皮——卡——!!”
一声带着点变调、却异常清脆的叫声,划破了空气。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敏捷,猛地从布袋里弹射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电光,只有一点微弱得如同初生小火花般的金色光芒,在它努力甩动的尾尖“噼啪”一闪,不偏不倚,撞在刀疤脸的手腕上!
“嘶!”刀疤脸猛地缩回手,整条胳膊一阵发麻,铁棍“哐啷”一声掉在旁边的破瓦盆上。他甩着手腕,低头看看地上那个炸着毛、尾巴绷得笔直、对他龇着小牙的小东西,脸上的横疤扭了扭。
短暂的安静。
随即,一阵带着点惊奇又好笑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噗!哈哈哈哈!”刀疤脸甩着手腕,忍不住笑出声,“小东西,还挺护主?给老子挠痒痒呢?”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乐了。
笑声渐渐停了,刀疤脸似乎觉得被个小不点“电”了一下有点丢脸,脸色有点挂不住。他弯腰,用另一只手捡起铁棍,眼神有点恼,目标直指地上那团炸毛的金色小毛球!
铁棍带着风声,再次挥下!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林晚瞳孔一缩,映出那落下的铁棍阴影,以及阴影下那团小小的金色。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动了——她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力将那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它上方!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预想中的重击并未传来。铁棍粗糙带锈的边缘,狠狠擦过她因扑救而暴露在外的手背。一阵火辣辣的锐痛瞬间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几滴温热的红点,溅在了皮卡丘骤然僵住的脸颊绒毛上。
世界的声音好像模糊了。林晚只觉得手背上一片灼热的痛感,温热的血顺着指尖蜿蜒,滴落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深色斑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
皮卡丘小小的身体,在她染血的臂弯里,彻底僵住了。它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那只流血的手,还有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几滴溅在它脸颊上的温热液体,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冲撞。它死死盯着那道渗血的伤口,小小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空气里那抹淡淡的铁锈味,冰冷又刺鼻。
然后,在混混们带着点看热闹的哄笑声中,在铁棍再次被举起的阴影下,皮卡丘做了一个让林晚心头猛地一颤的动作。
它猛地挣脱了她有些虚弱的怀抱,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像一道金色的流光,扑向那只受伤的手!没有攻击,没有退缩,而是伸出粉嫩的、带着细微倒刺的小舌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顾一切的急切,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认真地舔舐着她手背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
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粗糙的小舌头摩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林晚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覆盖了尖锐的疼痛。
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伴随着小舌头的每一次舔舐,悄然渗入伤口深处。那暖流带着奇妙的、微弱的酥麻感,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融化了细小的冰晶,又带着微不可查的电光,轻柔地拂过被擦伤的神经末梢,冲刷着那火燎般的痛楚。痛感在飞速消退,被一种奇特的、带着轻微震颤的舒适感取代,仿佛有无数温暖的小光点,在伤口深处温柔地忙碌着。
林晚怔住了。她忘了抽回手,忘了身后的目光。她只是怔怔地低下头,看着那个伏在自己手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工作”的小小身影。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倾尽所有的专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所有的懵懂和惊吓都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焦急和心疼取代了。金色的绒毛被她的血染红了一小撮,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朵小小的、倔强的花。
混混们的哄笑似乎隔了一层毛玻璃。刀疤脸握着铁棍,看着眼前这有点傻气又莫名有点触动人心的一幕,脸上的横疤动了动,举起的铁棍竟一时忘了落下。
皮卡丘的舔舐没有停。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林晚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深处那股带着微弱电流的暖流持续地流淌、扩散,像一张无形的、温暖的薄膜,温柔地覆盖在创口上。血,竟然真的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渗出,伤口边缘那点翻卷的皮肉也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些。
一种奇妙的连接感,透过那温热、酥麻的舔舐,无声地在两人之间流淌。林晚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皮卡丘此刻的状态——小小的身体里,力气正随着每一次舔舐飞快地流逝,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芯,但它舔舐的动作却更加固执,更加用力。
“啧,这小东西还挺邪乎……”一个混混小声嘀咕。
刀疤脸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被看轻的恼怒:“装神弄鬼!一起拿了!”他作势要再次抡起铁棍,另外两人也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皮卡丘猛地抬起了头!那双被血点和湿气浸透的黑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林晚苍白的脸。一种决绝的、守护到底的意志在小小的身体里瞬间点燃!它不再舔舐,猛地转身,小小的身躯炸开绒毛,尾巴绷得像一根蓄势待发的弹簧,对准步步紧逼的三个混混,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虚弱、愤怒与坚定守护的清亮尖啸:
“皮卡——丘!!!”
这一次,尾尖凝聚的电光不再是微弱的星点!一道比之前明显粗壮、亮度骤然提升的金色电流骤然迸发!像一道失控的、小小的闪电链,带着清脆的“噼啪”炸响,狠狠抽打在三人脚前的地面上!
“噗——!”
尘土和几颗小碎石应声飞溅而起!一股呛人的烟尘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电流烧灼空气的焦香。混混们猝不及防,被强光和飞溅的尘土弄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挥手驱散烟尘,咳嗽和抱怨声混作一团。
林晚被近在咫尺的动静震得耳朵嗡嗡响,瞬间明白了小家伙的用意。求生的本能让她来不及多想!她强忍着手背残余的刺痛和一点眩晕感,一把捞起地上因耗尽力气而软绵绵瘫倒的小家伙,紧紧捂在胸口最温暖的地方,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巷子另一头那片被烟尘暂时模糊了光亮的出口!
她跑得脚步发飘,胸腔里像揣了个小风箱。怀里的皮卡丘软软地瘫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她的奔跑微微起伏。身后混混的嚷嚷和追赶声在烟尘里显得混乱又遥远,渐渐被甩开。
不知拐了几个弯,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慌的追赶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闪进一条堆着几个空竹筐的小巷尽头,背靠着带着夕阳余温的砖墙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喘。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尚未平复的心跳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护在胸前的手摊开。
皮卡丘蜷缩在她染血的掌心,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呼吸轻浅得像羽毛拂过。它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角似乎还有一点未干的湿痕,混着刚才溅上的小小血点。
林晚的心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慌忙用没受伤的手指轻轻去碰触它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小小身体,指尖的颤抖传递着她的后怕。除了脱力,小家伙似乎安然无恙。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背上残留的钝痛。
低头看去,那道擦伤依旧明显,但让她惊讶的是,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湿润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亮,带来一种清凉舒适的安抚感,大大缓解了疼痛。伤口周围的皮肤下,仿佛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丝在极其缓慢地游走、编织……这显然超越了寻常。
是它的小舌头?林晚心头划过这个不可思议又无比温暖的念头。她想起刚才那奇异的酥麻暖流和飞速消退的痛感,再看着掌心这虚弱得惹人怜爱的小生命,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滚烫感激、无尽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冲红了眼眶。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有几滴砸在皮卡丘小小的身体上,洇湿了它尾巴尖周围的绒毛。她慌忙用没受伤的手背去擦,却越擦泪越多。
就在这时,掌心里的小东西似乎被那温热的湿润惊动了。它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浓浓的疲惫,在对上林晚那双盛满泪水、如同蒙上水雾的黑曜石般的眼眸时,瞬间定住了。
它的小脑袋极其缓慢地、努力地抬起了一点点,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沾着泪水和淡淡血痕的手背。然后,它伸出粉红的小舌头,用尽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笨拙的安抚意味,舔了舔她冰凉的指尖。
那细微的、带着微弱电流的熟悉酥麻感再次传来,像一道最细小的暖流,小心翼翼地熨帖着她受惊的心。
林晚再也忍不住,将脸轻轻埋在自己微凉的手臂上,肩膀无声地微微耸动。身后是带着夕阳温度的砖墙,怀中是失而复得的、暖融融的小小依靠,手背上是被奇迹般抚慰过的伤口。泪水的微咸、血的淡腥、还有小家伙身上暖烘烘的阳光气息,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温柔地交织弥漫。皮卡丘微弱地“皮……”了一声,小小的爪子软软地搭在她颤抖的手腕上,像是在笨拙地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说:别怕,我在呢。
那只被它耗尽力气温柔舔舐过的手,伤口边缘似乎悄然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层淡金色的、带着微弱生命力的薄膜,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温柔地守护着连接彼此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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