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台，冰蓝苔藓散发着幽微清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淤泥的腐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潭的阴冷水汽。
谢无妄背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怀中是几乎失去所有重量、冰冷而虚弱的云昭。她急促微弱的喘息如同濒死的蝶翼，断断续续拂过他颈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渣摩擦的嘶嘶声，每一次微弱的颤抖都牵扯着她肩头那狰狞的伤口，渗出更多暗红的血，染透了他胸前本就湿冷粘腻的衣襟。
那只攥着他撕裂衣襟的、冰冷染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传递着一种溺水者般的无意识执拗。
那句“早就认得我？”如同带着倒钩的冰锥，深深扎进谢无妄混乱的识海。藏经阁里拂过通缉令画像的手指，寒潭月下孤寂的背影……无数碎片在血色混沌的记忆冲击后残留，带着尖锐的疑问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湿透的墨发黏在额角，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维持那点聚焦的眸光都做不到，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双重侵袭下沉沉浮浮。
沉默。只有她痛苦的呼吸声和深渊死寂的背景音。
谢无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口中残余的血腥味。他想说些什么，质问？嘲讽？或者仅仅是确认？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他环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身上那股刺骨的冰寒，哪怕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
噗通！
哗啦！
不远处幽暗的潭水中，猛地传来一阵突兀的水花剧烈翻腾声！打破了这凝重的死寂！
谢无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猛地抬头望去！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难道是封岳的人追下来了？还是这寒潭深处更恐怖的存在？
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尊半沉在淤泥潭水交界处的巨大青铜鼎旁，浑浊的水面如同沸腾般翻滚！一个银白色、肥硕得有些离谱的影子正疯狂地扭动、扑腾！
那是一条鱼。
一条极其怪异的鱼。体型足有成人小腿长短，通体覆盖着巴掌大的、闪耀着金属冷光的银白色鳞片，在幽蓝的苔藓微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它的脑袋硕大，几乎占了身体三分之一，嘴巴奇宽，咧开到一种近乎滑稽的程度，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牙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腹部两侧，竟然生着两对……像是退化了的、极其短小、如同肉芽般的爪子？此刻正徒劳地在水里扑腾着，搅起大片水花和淤泥。
这鱼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又或者纯粹是蠢，它那短小的爪子拼命划拉着，肥硕的身体却极不协调地扭动着，非但没有潜入水中逃离，反而如同一个喝醉了的秤砣，奋力地……朝着那尊悬浮的青铜巨鼎跃去！
那姿态，笨拙，僵硬，充满了某种令人窒息的、不顾一切的……愚蠢。
谢无妄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袭击者”真容的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这……是什么东西？深渊特产蠢鱼？
噗叽！
一声极其沉闷、带着粘稠水渍感的撞击声响起。
那条肥硕的银鳞怪鱼，用它那颗硕大无朋、覆盖着厚厚粘液的脑袋，结结实实、义无反顾地……糊在了冰冷坚硬、布满厚重铜锈的青铜鼎壁之上！
撞击的力道似乎不小，连那巨大的鼎身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嗡鸣。覆盖在鼎壁上的厚厚铜锈被震得簌簌掉落了几片，坠入下方的淤泥潭水中。
怪鱼显然撞懵了。它那对绿豆大小的眼睛似乎变成了蚊香圈，肥硕的身体贴着冰冷的鼎壁，僵硬地向下滑落了半尺，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短小的爪子再次疯狂扑腾，尾巴更是如同失控的螺旋桨，在浑浊的水面和鼎壁之间拼命地、毫无章法地拍打！
啪！啪！啪！
肥厚的银色鱼尾带着泥浆和水花，胡乱地、重重地拍打在布满蝌蚪符文的青铜鼎壁上，发出沉闷而滑稽的声响。
“……”谢无妄看着这荒诞又莫名透着点执着的一幕，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方才生死搏杀带来的戾气和紧绷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原始愚蠢的插曲冲淡了一丝。他喉间溢出一声极其低沉、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
“蠢物。”
这声嗤笑在死寂的深渊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疲惫的冷峭。他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松弛了半分，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落在那条还在和青铜鼎壁较劲的怪鱼身上。
然而，就在下一秒，谢无妄那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神骤然凝固！
啪！
又是一记毫无技巧、全凭蛮力的鱼尾猛拍，重重甩在刚才被鱼头撞击过的鼎壁区域！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谢无妄耳边的——
“咔嚓！”
一道细如发丝、却异常清晰的黑色裂纹，赫然出现在那覆盖着厚厚铜锈的鼎壁上！位置正好在鱼尾拍打的正下方！裂纹虽小，但在那古老、沉重、仿佛亘古不变的青铜鼎壁上，却显得如此刺眼！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壁垒，被这愚蠢至极的蛮力……敲开了一丝缝隙！
紧接着，更让谢无妄心神剧震的一幕出现了！
从那道细微的裂缝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色光华，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悄然苏醒，幽幽地渗透出来！光华迅速凝聚，竟托着一卷只有婴儿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非金非玉的……残破玉简，从那裂缝中缓缓地、无声地浮了出来！
玉简大半浸泡在浑浊的潭水中，只有一小截露出水面，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白光，在幽暗的环境中如同一颗遗落的星辰！其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细微的、与鼎壁上相似的蝌蚪符文刻痕！
这……？！
谢无妄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天衍术的推演之力在识海深处本能地悸动起来！这玉简……这从巨鼎裂缝中浮出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它可能蕴含着关于这些巨鼎、关于云昭体内咒印、甚至关于天衍术本身的惊天秘密！
就在他全副心神都被那浮出的玉简牢牢吸住，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查看时——
“呃……”
怀中冰冷的身体突然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云昭似乎被刚才的水花声和撞击声惊扰，从半昏迷的浑噩状态中稍稍清醒了一丝。她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那双刚刚褪去血色、依旧涣散却清冷了几分的眸子，茫然地望向水花翻腾的方向。
她的目光掠过那条还在徒劳扑腾、试图把自己从鼎壁上拔下来的肥硕银鳞怪鱼，在那肥硕得流油的鱼身上停留了一瞬。也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也许是本能对食物的渴求，她苍白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鱼…咳…炖…汤……”
谢无妄：“……”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卷浮出的玉简上，身体都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听到云昭这虚弱却异常清晰的“点餐”要求，他几乎是本能地、头也没回地，用极其不耐烦、带着点被打扰的暴躁口吻，斩钉截铁地堵了回去：
“先记你账上！”
语气干脆利落，如同打发一个不识趣的店小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个重伤垂危的“债主”。
云昭似乎被这毫不客气的回答噎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似乎没明白这“账”从何记起。失血和寒冷让她的思维变得异常迟钝。
但紧接着，谢无妄的注意力再次被那玉简牢牢吸走。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松开环抱云昭的手臂，上前查看。那玉简散发的气息，让他识海中残存的天衍术推演之力疯狂悸动，仿佛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
就在他身体微微一动，手臂力道松懈的刹那——
靠在他怀里的云昭，那只没有受伤、原本无力垂落的手，突然动了动。她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者的迟滞，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那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极其艰难地、摸索着探向她自己那同样湿透、染血、撕裂的腰间……一个极其隐蔽的、用高阶隐匿符箓加持过的小小储物囊袋。
谢无妄此刻的心思全在那玉简上，并未察觉怀中人细微的动作。
云昭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笨拙地解开了那隐匿符箓的一角（符箓在之前的激战中已损毁大半），然后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泛黄、明显被反复打开过的……硬质纸笺。
她似乎连展开纸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冰冷颤抖的指尖，捏着那纸笺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将它往谢无妄低垂的、正死死盯着玉简的视线下方……递了递。
同时，她那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失血过多导致的、奇异的直白和固执，断断续续地响起：
“够…付…鱼钱…么…？”
谢无妄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和话语拉回了一丝神智。他不耐烦地、带着被打扰的薄怒，皱着眉，极其敷衍地顺着她递过来的东西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从沸腾的岩浆，直接冻成了万载玄冰！
那纸笺被云昭的手指捏着，只展开了一小半。但露出的部分，已经足够清晰！
墨色勾勒，笔触凌厉传神。画中男子，眉眼桀骜，薄唇紧抿，孤冷睥睨……正是他谢无妄！
画像旁，一行朱砂批注的小字，猩红刺目：
“谢氏余孽，邪修谢无妄。持天衍术残卷，叛宗弑师，罪不容诛！凡见之，格杀勿论！赏：上品灵石十万，九转还魂丹一枚，凌云宗藏经阁秘录任选其三！”
落款，是凌云宗威严赫赫的宗主法印！
这赫然是当年贴遍各大仙城、让他成为整个修真界公敌的——通缉悬赏令！
而且这张……明显被摩挲过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边，画像上他眼睛的位置，似乎还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比如指甲？）用力地划过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痕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泄愤意味？
她……她居然……贴身收着这东西？！
还……还问他够不够付鱼钱？！用通缉他本人的悬赏令？！
谢无妄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惊愕、震怒、荒谬、以及一丝被这清奇脑回路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憋闷，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他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怀中那个依旧一脸虚弱茫然、眼神涣散却透着一股莫名“我很讲道理”神色的少女！
“你……”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脑子也伤坏了？！”
云昭似乎没太听清，也可能是根本没力气理解。她只是固执地、又虚弱地把那悬赏令往他眼前又递了递，指尖正好点在那“上品灵石十万”和“九转还魂丹一枚”的猩红赏格上，重复道，带着一种失血过多特有的、天真的认真：
“鱼…很肥…够…炖一大锅…汤…”
“……”
谢无妄看着那近在咫尺、被血污和淤泥沾染的通缉令，再看看怀里少女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清澈无辜”的眸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混合着啼笑皆非的荒诞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方才因玉简而起的狂热浇熄了大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渊里冰冷腐朽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最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鱼，记下了。玉简，归我。这账……回头再算！”
说罢，他不再看那张糟心的悬赏令，也暂时将那条还在和青铜鼎较劲的蠢鱼抛在脑后（反正它也跑不了），目光重新灼热地投向那潭水中幽幽浮沉的残破玉简！
那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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