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道场,周冥府邸。
张太平跟在婉儿身后,步子不疾不徐。
夜色已经降临。
回廊两侧悬挂着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断拉伸变形。
这里规模宏大,布局考究,整体布置得富丽堂皇,有巨大宫殿、园中楼阁、亭台、水榭、莲池、假山、瀑布,一步一景,建筑之间竖立着栩栩如生的神像,都是为彼阳门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天骄豪杰。
走在其中,张太平面容沉静,目不斜视。
道场中有一队队巡逻的单位。
除了鲜活的修士外。
还有一些体型壮硕,身穿铁甲,浑身青紫的傀儡炼尸。
凡是反对冥河道的散修,不尊彼阳门规矩的小宗派小家族,以及周冥犯错的记名弟子,他们全都被周冥处死后,炼制成了这种恐怖恶心的东西。
不止是肉身,他们的元神也被禁锢在了肉身中。
明明死了,却不得轮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腐烂。
最终元神的灵智被磨灭,沦为傀儡炼尸的“器灵”。
张太平之前看到的那种,身穿漆黑重甲,身负长剑,脸戴金属面罩的傀儡炼尸,则是更加高级的【傀儡剑奴】,融合了大量炼器材料,据说,每一具傀儡剑奴的实力,都拥有炼气境后期的实力。
除了这些鬼东西,张太平还看到了许多干活的奴仆,见到两人立刻跪倒在道旁,等两人走远,这才起身,死气沉沉的继续干活,却不会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即是干活的奴仆,当周冥修炼魔功,炼制法器时,他们也会被当做耗材。
路过蛊神殿时,张太平还看到一些全身浮肿,大着肚子的身影,无论男女,都像是十月怀胎。
这些人,一部分是周冥门下的蛊修,一部分则是蛊奴。
蛊修们为了培养出一只本命蛊,不惜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培养皿,让无数只蛊虫在其中争斗,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本命蛊。
前提是,在本命蛊诞生前,蛊修要坚持住不死。
至于蛊奴,其实已经死了,他们大多都是修仙者,被炼制成了母巢。
体内真元、魂魄全都被用来饲养蛊虫,这样培育出来的蛊虫,不仅能继承宿主生前的部分能力和修为,而且更加嗜血好斗。
一眼望去——
有浑身爬满蛆虫,却红光满面,诡异傻笑着的壮汉;
有胸膛上布满细密血洞,血洞中无数只虫子蠕动,钻进钻出的少女;
还有将腰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石化定格在墙角的老妪。
张太平只觉得毛骨悚然,不忍多看,埋头经过。
复行数百步,张太平跟着婉儿,走进了一座有着阁楼的庭院中。
阁楼高五层。
门口站着一名青衫书生,手持一册书简。
脸上挂着温和亲切的笑容,整个人温润如玉,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戾气。
三年前拜师时,张太平见过此人,他是周冥四弟子林立春,深得宠爱。
因此一看到林立春,张太平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起来,在其身前站定,恭敬抱拳:
“见过林师兄。”
林立春眉宇间一片疏朗,望着张太平,爽朗一笑:
“张师弟炼气短短三年,就能修成元神,果然是一块良才美玉。”
张太平恭敬道:“师兄谬赞了,相比师兄一年修成元神,师弟此番真是侥幸至极。”
炼气初关为【纳气】。
需得不断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元气,纳入周身三百六十五条经脉。
每条各十道,总共三千六百五十道元气方得圆满。
而后,将元气凝为真元,将魂魄炼为元神,再采一道【地之气】融入真元,显化属性,方能入境。
只有入境,才算跻身修士之列,真正踏入仙途,能称一句“道友”。
普通人,一生都被困在纳气之境。
想要入境,不亚于跨越天堑。
林立春能够一年入境,属于绝顶天才。
果然,听到此言,林立春笑容更盛三分:“师父在等你,随我来吧。”
言罢,转身进了阁楼。
阁楼内灯火通明,竟是别有洞天。
大厅中央有一汪半亩大小、生机盎然的荇菜,锦鲤嬉戏,灵雾氤氲,花香阵阵。
池边八仙桌旁,可见一名道袍男子端坐在云雾之中,丰腴美艳的颜疏影陪坐一侧。
一道隐秘气机流转双目,让张太平得以看见虚幻。
视野中,一头超越凡俗想象的妖魔盘踞阁楼之中,漆黑诡异的道蕴弥漫。
十丈高大的妖魔,钢劲修长,铜钱大小的鳞甲积蓄着幽暗水流,随着吐纳不断消涨、
水流和四周诡异道蕴相联,身周是先前见过的幽暗大河,在虚空中肆意喷涌怒卷。
河中,是无数哀嚎惨叫的阴魂厉鬼,不着寸缕沐浴的罗刹,哗啦啦划着船经过的阴兵鬼将,船中是被锁链拘着哭嚎不止的百姓。
栩栩如生,好似幽冥地府。
那好似小山般的妖魔,平静深邃的紫色双瞳落在少年人的身上。
张太平迅速垂眸,一步踏入了妖魔阴影铺陈之地。
宛如仙境般的厅堂中,张太平快跑几步,来到周冥身前行礼:
“弟子张太平,拜见恩师,拜见师娘!”
他心跳如鼓,抬起头来,激动得眼眶发红。
小山般的妖魔,缓缓伏身,垂首,距离张太平不到一尺,定睛打量。
妖魔当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穿墨绿道袍,双眸温润,面庞慈和,头发胡须收拾得极为细致,脊背挺拔,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平和安然的坐在那里,好似已经得道长生的仙人。
比听涛阁还高大的恐怖妖魔就盘膝坐在他身后,妖魔身躯之下,是滔滔奔流的冥河,将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映衬得犹如魔神。
“轮回印让我拥有了某种特殊法目,能够看见虚幻……不,是看清真实!”
“据说炼气第九境名叫内景,是构铸内天地。眼前这条冥河,应该就是周冥的内景了!”
念头只是一转,张太平便收敛了所有思绪。
过了数息,头顶传来周冥的声音:
“不必多礼,起来吧。”
张太平再次对着周冥抱拳,又朝向颜疏影:“徒儿谢师父师娘救命大恩!此恩如天,弟子此生此世,铭记于心!”
颜疏影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闻言,嫣然笑道:“好孩子,起来入座吧。”
张太平这才起身,陪坐末席。
桌子上是丰盛的菜肴。
许多灵膳见所未见,灵气充沛,一看就知道是大补之物。
他目光微闪,心中已经有所判断。
看来,周冥无法看破轮回往生。
下午的钳形攻势有效。
随着这个念头的浮动,周冥端起酒杯,笑着开口:“开席吧,满饮此杯。”
“谢师父/老爷!”
众人一起举杯,面向周冥,高声唱贺。
这便开席了。
一杯酒喝罢,张太平屁股一抬,就要起身给敬爱的师父倒酒。
忽感清风扑面,林立春速度更快只一晃,就来到周冥左侧,持壶斟酒。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张太平,问道:“张师弟,你可知王师弟死了?”
张太平闻言,先是惊愕,跟着眼中有喜色闪过:“真是,世事无常。”
“哦。”
林立春笑容亲切:“张师弟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当时青云会反贼来袭,数名法力境修士布下大阵,以宋师兄的惊人神通竟不能速胜。
结果让几名贼子冲破防线,打破了流云飞车。
一身法器护体的王师弟竟然死了,张师弟倒是好运道。”
张太平没有回答林立春的话,而是看向周冥,恳切说道:
“师父,弟子并不知道车外发生的事情。
能侥幸活下来,全靠师娘维护。
至于王师弟,您是知道弟子的,我这人恩怨分明。
此刻,心中窃喜。”
周冥温润的眸子深邃如潭,望着张太平,一言不发。
林立春又给颜疏影倒上酒,这才回到座位上:“张师弟,你说什么?
王师弟死了你很高兴?”
张太平沉声道:“不,是狂喜。我与王师弟的矛盾众所周知。”
说着,他向着周冥抱拳,神情严肃:“师父,王师弟将我视为劲敌。
平日仗着家势和法器,欺我太甚!
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要让仁济商会夺我供奉之位!
如今,他遭反贼害死,弟子深表遗憾。
但,弟子心中实难生出多少悲伤。”
听到张太平的话,林立春脸色有些难看了。
他目光转冷,不复先前的温和亲切,森然道:“难道不是你勾结青云会反贼,故意袭杀王师弟,好掩盖你做下的欺师灭祖之事……”
“林师兄!”
张太平轰然站起,又惊又怒,还有些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勾结青云会……欺师灭祖?!”
他看向周冥,很是委屈:“师父,林师兄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
听到此言,林立春肉笑皮不笑:“张师弟,事已至此,当着师父的面,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他看了颜疏影一眼,双眼微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太平大声道:“林师兄,你莫要遮遮掩掩,把话说清楚!
什么狡辩,我到底做了什么需要狡辩?!
我即将入境,师父派三师兄来接我,王斩秋不知为何也来了。
归途中我们遇到袭击,是师娘拼死将我带离险境,然后师父就来了。”
见张太平如此坦荡气壮,林立春一瞬间都愣住了。
俄顷,他望着张太平,皮笑肉不笑:“死到临头,你还敢在师父面前说谎。”
他话还没说完,周冥忽然寒声开口:
“林立春,滚出去,搅人清净。”
林立春不敢置信的看向周冥。
师父已经发话,他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是,师父!”
言罢,恭敬一礼,最后狠狠瞪了张太平一眼,这才出了听涛阁。
房门关上,周冥挥手间打开阁楼禁制,一层光幕笼罩了整个厅堂。
“说吧,在别院都发生了什么?”
张太平面露惊愕:“师父,难道别院真发生了什么?
三师兄前来送丹,容嬷嬷和王斩秋却来了。
回来时师娘神情紧张,传音让我戒备,结果就遇到了袭杀!”
颜疏影深吸口气,突然沉声开口:“老爷,奴婢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今日上午,奴婢带着太平返回清河别院。
刚进入修炼静室,侍女婉儿就突然送来美酒。
奴婢素来好酒,可当时太平情况紧急,因此并未理会。
可就在不久,太平修炼到了紧要关头,奴婢为其护法。
离人锥却忽然自行动了,差一点就将奴婢击杀!
说到这里,颜疏影满脸惊恐:“好在婉儿举止异常,让奴婢留了个心眼。
这才逃过一劫,却依旧损伤了不少真元。
随后,奴婢发现婉儿不见了,立马就给老爷发了传讯符。
却一直没得到回应,后面的事情,老爷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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