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叶子黄了又绿,落了又生,转眼就是五个春秋。
鹤皓站在鹤寻东方新落成的总部大楼前,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剪彩仪式上,彩带纷飞如蝶,几千名员工的掌声震得空气发颤。范鹤秋坐在观礼台中央,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向鹤皓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释然。祁寒隆站在侧台,悄悄调整了下领带——当年总被樊祁阳调侃“老古板”的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见证成长的温柔。
范梦荷站在鹤皓身边,米白色套裙上别着枚银色胸针,是去年巴黎出差时鹤皓买的,上面镶着细碎的钻,像眼眸里总闪着的光。侧头对鹤皓笑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这个只有彼此懂的小动作,是从并肩作战的伙伴,走到形影不离的恋人,最默契的注脚。
仪式结束后,鹤皓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条新闻推送,标题是“鹤寻东方董事长鹤皓:用技术守护教育公平”。配图里的身影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沉静,再不见当年在砖窑厂失控的疯狂,也没了初入职场时的青涩。
千里之外的云南,樊祁阳正坐在洱海边的摄影工作室里,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工作室的墙上挂着拍的照片:玉龙雪山的日照金山,大理古城的青石板路,还有张放大的梧桐巷——是偷偷回去拍的,老单元楼的窗户亮着灯,楼下的梧桐树比当年更粗壮了些。
“又看你哥呢?”助理端来杯普洱茶,笑着打趣,“今年又不回去看看?”
樊祁阳关掉手机,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鸥,摇摇头。去年去过新城,在鹤寻东方楼下站了半小时,看见鹤皓和范梦荷一起走出大门,前者替后者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那一刻突然明白,有些距离,是时间拉远的,也是各自的人生轨迹注定的。
深秋的青杨村,老魁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鹤皓和范梦荷提着祭品,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鞋跟敲地的声响,惊起几只在路边啄食的麻雀。五妈的坟前长满了杂草,范梦荷蹲下身慢慢拔除,指尖被草叶割出细小红痕也没在意。
“五妈总说,你小时候偷了别家的玉米,躲在树洞里啃,被追着打了半条巷。”范梦荷仰头看鹤皓,眼里盛着夕阳的光。
鹤皓蹲下来帮忙,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突然想起燕晴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土是暖的,风是凉的。“还说,晴晴要是个男孩,肯定就不会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人。
燕晴的坟前,放着束白色的雏菊,是范梦荷特意买的——知道对方生前最爱这花,说像天上的星星。鹤皓把花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放在墓碑前——这支笔和当年埋的那支一模一样,是托人复刻的,笔帽上的“晴”字,刻得比记忆里更深些。
离开青杨村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去柳树村看看吧。”鹤皓突然说,方向盘往右转了个弯。
柳树村比青杨村更偏些,村口的老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像谁散落的绿发。沿着田埂往前走,找到个正对落日的坡头,鹤皓在草地上坐下,范梦荷挨着站着,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露出褐色的土地,几只牛在田埂上甩着尾巴,铃铛声随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落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泼了胭脂,浓得化不开。
“祁阳小时候总在这坡上放风筝。”鹤皓望着天边的晚霞,声音里带着点恍惚,“说这儿的风最稳,能把风筝放得比老鹰还高。”
范梦荷想起樊祁阳的照片,少年举着风筝跑,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欲飞的鸟。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鹤皓的手——指节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敲代码磨出来的,掌心却很暖。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线,在坡头尽头轻轻交叠。鹤皓想起樊祁阳信里的话:“别回头,也别念旧。”可有些画面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深夜里分食一碗泡面,自己写代码,对方捣鼓相机;教育展后台,少年举着相机挡在身前,对着杨炎博的人吼“不许欺负我哥”;还有最后那晚,空荡的房间,没吃完的橘子,和信封上龙飞凤舞的“樊”字。
风穿过柳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鹤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樊祁阳的照片——是当年在梧桐巷拍的,少年坐在窗台上,手里举着相机,对着镜头做鬼脸,阳光落在脸上,有细细的绒毛在发光。
“现在挺好的。”范梦荷轻声说,“上次在摄影展上,看见作品了,拍的云南,获了奖。”
鹤皓把手机收起,望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后,天空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冒出来。知道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有些人在回忆里待一辈子。就像这落日,每天落下,却每天都是新的,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想起某一天的晚霞,某个人的笑脸,然后在心里轻轻叹口气——
原来有些遗憾,是刻在时光里的,挥之不去,也不必挥去。
范梦荷挨着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的星空,谁都没说话。田埂上的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像杯温好的酒,喝下去,有点暖,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青春的余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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