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照村里的规矩,停灵七日就得下葬。
可这七日里,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凑不齐。
最后还是郭叔和福田叔带着几个乡亲,把自家准备盖房的木料搬来,连夜赶制了一口薄棺。
下葬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村里来了不少人,大多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和乡亲们。
冯开启跪在泥泞的地上,弟弟妹妹们跪在他身边。
他看着乡亲们把父亲的棺木缓缓放入土坑,往棺材上撒土,听着铁锹与泥土摩擦的声响。
忍不住哭了起来,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还不懂事,只是跟着哥哥哭。
母亲哭的几乎昏厥,被几个婶子搀扶着。
年迈的祖母则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开启啊,”祖母颤巍巍地摸着冯开启的头,“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冯开启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雨越下越密,打湿了他的孝服。他看着一锹锹黄土盖在父亲的棺木上,心里空落落的。
丧事刚办完,度支署的乡吏就上门了。
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账本。
“冯家的,”他站在院子里,声音洪亮,“今年的赋税又加了。你们家该交三块大洋。”
母亲扶着门框,脸色苍白,“老爷,我们家刚办完丧事,实在是...”
“现在都民国了,别叫老爷,叫我秦科长。没钱,这我可管不着,”乡吏不耐烦地摆摆手,“上头催得紧,你们要是交不上,就得拿地抵债。”
冯开启攥紧了拳头。
家里仅有的两十亩薄田,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要是连地都没了,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
“秦科长,”冯开启上前一步,“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我去想办法。”
秦科长打量着冯开启,“你就是那个在县高读书的?听说成绩不错?”
他叹了口气,“也罢,乡里乡亲的,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宽限你半个月。要是到时候还交不上...”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冯开启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柴堆,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一早,冯开启去了学堂。
校长室里,班主任李老师和校长都在。
“开启,”校长推了推眼镜,“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顺变。”
“好好念书,别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
冯开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校长,我...我是来退学的。”
“什么?”李老师猛地站了起来,“开启,你可别犯糊涂,以你现在的成绩,再读一年准能考上大学。也会有个更好的未来。”
“我知道,”冯开启咬着嘴唇,“可是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
“母亲病重,弟妹年幼,还有赋税...”
校长沉默了一会,“你父亲不是一直嘱咐你要继续读书吗?”
“别辜负了你父亲,家里有困难,我们帮你一起克服。”
冯开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校长,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人饿死啊!”
校长和李老师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校长走过来,拍拍冯开启的肩膀,“开启,家里要是实在困难,学校可以给你减免学费...”
冯开启摇摇头,“不只是学费的问题。”
“家里需要人照看,需要人挣钱...”
校长和李老师默然,冯开启深深的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从校长室出来。
他回教室收拾起了书包,同学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要去哪里。
他强忍着泪水,一一告别。
走出校门时,冯开启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梦想。
回到家,冯开启正好看到村医王大夫在,他正在给母亲把脉。
见冯开启进来,就示意他出去说话。
“开启,”王大夫叹了口气,“你母亲的病...怕是拖不得了。得用些好药,可是...”
冯开启明白他的意思。
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买药?
“王大夫,”冯开启鼓起勇气,“您在县里人面广,您...您能不能帮我找个活计?我什么都能干!”
王大夫沉吟片刻,“县里的晋仁堂药铺正在招学徒。”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引荐。”
冯开启心头一热,差点跪下来。
晋仁堂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药铺,能在那里当学徒,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愿意!我愿意!”冯开启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冯开启就爬起来煮好粥,嘱咐十岁的开明照顾好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弟妹,然后跟着王大夫往县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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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仁堂比冯开启想象的还要气派。
黑漆金字的匾额下,三间门面一字排开,药香从里面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心安。
柜台后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正用戥子称药,动作又快又准。看到王大夫走进大门,就抬头打了一声招呼:“呦,王大夫早。”
“早,我来找你们周掌柜,他在吗?”
“在后堂呢,您快请。”
王大夫带着冯开启来到后堂,在一张书桌旁正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留着山羊须的胖掌柜,正低头看着书。
“周掌柜。”王大夫拱手行礼。
周掌柜抬头,“呦,王大夫,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掌柜,您之前不是说要招学徒吗!”
“我刚好有个人选,就带过来给您相看相看。”
周掌柜的目光在冯开启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会是这小伙子吧,这孩子多大了?”
“十六。”王大夫答道。
“太大了。”周掌柜摇头,“王大夫,您也是中医,应该知道中医馆的学徒历来是打小就开始培养,十二岁都嫌晚。”
“他这年纪,心都野了,就怕学不出来呀?”
冯开启的心沉到谷底,却不敢出声。
王大夫又说了许多好话,提到冯开启读过西学,已经读到高中了,能写会算。
周掌柜这才勉强同意让他试试,学徒期管吃住,但没有工钱。
“掌柜的,”冯开启鼓起勇气开口,“我家里有病人和弟妹要养活...”
周掌柜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会记账吗?”
“会!在学校里学过一些。”
“那这样吧,”周掌柜捋着山羊胡,“你顺便帮着柜上记账,每月给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够买三斗米了!
冯开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点头称是:“谢谢掌柜!我一定好好干!”
就这样,冯开启成了晋仁堂的学徒。
天不亮起床,先给弟妹们煮好粥,再走十五里路到晋仁堂。
晚上回到家,常常已是满天星斗。
药铺的活计比冯开启想象的还要重。
从第一天开始,周掌柜就让他去分辨药材,并在后院晒药。
三月的阳光虽然暖和,但春风里还带着寒意。
冯开启蹲在地上,把当归、黄芪一片片摊开,手指很快冻得通红。
“新来的!”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冯开启回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叉腰站着,一脸的不屑。
“我是杜仲,晋仁堂的大弟子。这些药材要是晒不好,仔细你的皮!”
冯开启连忙应是。
杜仲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后来他才知道,晋仁堂有六个学徒,杜仲是资历最老的,已经学了六年,据说快要出师了。
中午吃饭时,其他学徒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冯开启独自蹲在角落啃着从家里带来的窝头。
突然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喝吧,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瘦小的男孩,看着比冯开启小两三岁,“我叫刘甘草,来了两年了。”
冯开启感激地接过汤碗,甘草凑过来小声说:“杜仲最讨厌比他强的,特别是像你这种识文认字的。小心点,他爱告状。”
果然,下午切药时,杜仲故意把最硬的黄精分给冯开启。
黄精质地坚韧,切起来格外费力。
冯开启咬牙坚持,虎口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一声不吭。
周掌柜路过时,杜仲立刻大声说:“掌柜的,您看这新来的,切得厚薄不均,糟蹋药材!”
周掌柜拿起冯开启切的药片看了看,又看看他流血的手,突然问:“好了,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别弄脏药材了,知道为什么黄精要切的薄厚均匀吗?”
冯开启愣住了,老实的摇摇头。
“黄精补脾润肺,切薄了才能充分煎出药性。”
周掌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冯开启心上,“做事不光要用手,更要用脑。”
“今晚把《本草纲目》里关于黄精的部分抄十遍。”
冯开启低下头,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回到家,照顾完母亲和弟妹,他点起油灯,在破旧的废纸上,开始抄书。
抄到第三遍时,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但咬着牙坚持着。
父亲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三个月后,冯开启渐渐适应了药铺的活计。
分辨药材,晒药、切药、碾药,这些粗活他已经能做得又快又好。
周掌柜开始让他跟着抓药,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开启,你过来。”
一天下午,周掌柜招手叫他到柜台前。
柜台上摆着三堆白色粉末,“说说,这些都是什么?”
冯开启仔细观察,第一堆粉末洁白细腻,第二堆稍显粗糙,第三堆带着淡淡的黄色。
“第一堆是上好的茯苓粉,第二堆是普通的,第三堆...”他凑近闻了闻,“掺了米粉。”
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鼻子倒灵。从明天起,你跟着杜明德师傅学药性吧。”
“王大夫推荐的人,就是靠谱,一般学徒开始识药性,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你三个月就能够做到。”
“不愧是上过学堂的,继续努力干吧,以后医馆忙的时候,你就帮着店里按方抓药。”
“从这个月起,每月多个给你两块大洋的工钱。”
冯开启欣喜若狂。
识药性是学徒晋升的重要一步,意味着可以接触处方了。
杜仲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识药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同样的方子,药材的产地、炮制方法不同,用量也要调整。
冯开启白天跟着杜师傅学习,晚上回家就着油灯背诵《汤头歌诀》。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药铺里没什么顾客。
周掌柜突然叫冯开启到内室,指着桌上的一堆药材问:“说说,这些都能治什么病?”
冯开启认出这是麻黄、桂枝、杏仁和甘草,正是《伤寒论》里的麻黄汤。
“这是麻黄汤,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他小心回答。
周掌柜点点头,又问:“为什么用麻黄不用荆芥?”
冯开启想起昨晚刚看的医案:“麻黄发汗力强,适合体壮之人;荆芥力缓,适合老弱。这个方子是为壮年男子开的。”
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冯开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不错,半年抵得上别人两年的工了,明天开始,你跟着杜大夫学把脉。”
这个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药铺。
杜仲看冯开启的眼神更加阴鸷,而刘甘草和其他学徒则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把脉是中医最精深的学问,通常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学。
杜大夫名叫杜明德,是雁北名医。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与周掌柜的雷厉风行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天一早,冯开启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
杜大夫让他站在一旁看诊。第一个病人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妇人。
“脉象沉细无力,舌淡苔白,是气血两虚之症。”
杜大夫诊完,让冯开启也试试。
冯开启紧张地把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只感觉到微弱的跳动,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杜大夫并不责备,只是让他记住这种感觉。
没有病人的时候,开始则给他讲解寸、关、尺切脉三部部位、讲解脉象等等。
晚上回到家,冯开启辗转难眠。
把脉比想象中难的多,那些细微的差别他怎么也感觉不出来。
突然,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把旧二胡。
小时候父亲常说,琴弦的震动和脉搏有相通之处。
他翻身起来,找出落满灰尘的二胡,轻轻拉起来。
琴弦的震动通过琴杆传到他的手指,他闭着眼,努力分辨不同力度下的细微差别。
也许,这就是感受脉搏的方法?
第二天,冯开启鼓起勇气向杜大夫提出这个想法。
杜大夫惊讶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有点意思。今晚留下,我教你脉诀。”
那晚,是杜大夫第一次对冯开启露出了笑容。
他告诉冯开启,中医讲究“取类比象”,能想到用琴弦类比脉搏,说明有悟性。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冯开启在药铺的地位渐渐提高,杜大夫开始让他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病例。
每月的四块大洋,加上偶尔的诊金,勉强能让家人不饿肚子。
一年后,一个夏日的傍晚,冯开启正整理药材,杜仲突然让他去将新到的一批贵重药材——上好的野山参和灵芝整理入库。
冯开启刚拿起一包贵重药材,正小心地把药材装进石灰缸防潮,突然听到大门被反锁的声音。
“杜师兄?”冯开启拍门大喊,却无人应答。
直到天黑,甘草才放他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杜仲还说你早回家了,”他小声说,“我见你东西还在,才来仓库找你。”
冯开启急忙检查还在院中的药材,发现最珍贵的几株山参已经受潮发软。
第二日上工,周掌柜外出提前回来,看到受潮发软的贵重药材,脸色铁青。
“谁负责这批药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杜仲立刻指着冯开启:“是冯开启!我让他小心保管,他却玩忽职守!”
冯开启百口莫辩。
周掌柜怒不可遏:“冯开启!我如此信任你,你却擅离职守,你对的起晋仁堂给你的工钱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这时杜明德大夫听到周掌柜的吼声,跑了过来,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原由,还是出头为冯开启说了不少好话。
“哼,今天看在杜大夫的面子上,不赶你走,但是从明天起,你回去做切药工吧!”
“是,掌柜的。”冯开启黯然的应道。
那天晚上,冯开启蹲在仓库里,看着受损的山参,心如刀绞。
突然,他想起曾经在一本医书上看到的干燥方法。
这些山参虽然表面受潮,但药性应该还在,如果能及时处理...
他连忙跑回家,翻出积攒的大洋,去杂货店买了几瓶高度烧酒和密封罐子。
整个通宵,他按照医书上说的方法,用烧酒擦拭山参表面,然后密封保存。烧酒能杀菌防霉,同时不会像高温烘干那样破坏药性。
翌日一早,冯开启红肿着眼睛把处理过的山参拿给周掌柜看。
周掌柜原本怒气冲冲,但看到山参保存完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冯开启老实交代了方法,“我在一本古医书上看到过类似方法,就试了试...”
周掌柜仔细检查山参,脸色渐渐缓和。
“倒是机灵...”他沉吟片刻,“罢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小心些。”
杜仲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次事件后,杜大夫对冯开启更加器重,开始教他更深层的中医理论,和一些独门秘方。
而冯开启也更加小心谨慎,医术进步飞快。
秋天来临时,冯开启的母亲身体也有了一些起色,能下床做些简单家务了。
弟妹们也长高了不少。
重阳节那天,杜大夫特意让冯开启早点回家,还给了他一包上好的茯苓糕。
“带给令堂尝尝。”杜大夫难得地露出笑容,“你最近进步很大。”
冯开启捧着茯苓糕,眼眶发热。
这一年多的艰辛与收获,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他看着漫山遍野的金黄野菊,心想:明年一定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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