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阴风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腊月的太阳其实并不热,但因为紧张,还是流了一脑门的汗,冯开启勒住骡子,抬手抹了把额头。
比起峡谷里那种阴冷的空气,直晒的阳光反而让人感到安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峡谷入口,灰褐色的岩壁上枯草丛生,像无数双试图拽人回去的鬼手。
“可算出来了。”福田叔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
这个四十多的老车把式此刻正从骡车上跳下来,两条腿明显还在发软。
他的儿子二喜忙着检查绑货物的绳索,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汗渍和尘土。
整个商队一百多辆骡车陆续停在官道旁的树荫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喝水,有的检查货物,更多人只是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冯开启注意到麻子张叔正在清点人数,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松快的表情。
“开启啊,这次多亏了你。”
福田叔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囊,“要不是你眼尖发现那些土匪的埋伏,咱们现在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冯开启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清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运气好罢了。”冯开启谦虚地笑笑,把水囊还给福田叔。
二喜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开启哥,你咋知道派出的哨探有问题?我怎么啥都没看见。”
“主要是观察细节,商队的护卫,平时看着比较散漫,都是宁可坐着也不站着的主儿。”
“要是真安全,在给出安全信号后,早就坐在地上休息去了,哪里会一直挥舞胳膊,一直挥舞,可是很费劲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冯开启指了指远处,“再者看见那片岩壁上的鸟了吗?平常那种地方都会有鸟停靠,除非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让它们不敢落下,只在半空盘旋。”
福田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学着点,这才是真本事。读书识字固然重要,但这跑商路上的学问,可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正说着,麻子张叔大步走了过来。
这个四十多岁的护卫首领身材魁梧,右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据说是年轻时与马贼搏斗留下的。
此刻他手里拿着个粗布钱袋,径直来到福田叔面前。
“老福,这个还你。”麻子张叔把钱袋塞进福田叔手里,“份子钱。”
福田叔愣住了,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钱袋,里面的银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这是为何?”
麻子张叔的双眼转向冯开启,目光中的冷硬褪去了几分:“要不是这小子,我们这次得吃大亏呀。”
“这份子钱就当是谢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冯,以后你们要是走口外,需要护卫直接找我,保证给你们安排妥当,不要钱。”
福田叔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旱的土地突然被雨水滋润。
在这条商道上,能得到麻子张这样的护卫头子一句承诺,比真金白银还珍贵。
“张叔太客气了。”
冯开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家同路就是缘分,互相照应本是应该的。”
麻子张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小子会说话。不过在这条道上,懂得看风向的人可是不太多了。”
他拍了拍冯开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年轻人晃了晃,“有机会一起喝酒。”
目送麻子张叔走远,福田叔长舒一口气,把钱袋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开启啊,这次带你出来真是带对了。”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省了份子钱不说,还搭上了麻子张这条线。往后咱们跑运输,也能省不少麻烦。”
二喜兴奋地蹦跳着:“爹,那是不是以后咱们能多跑几趟口外了?”
“急什么。”福田叔瞪了儿子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先把这趟的货交割了再说。”
正午时分,各商队开始分道扬镳。
福田叔的骡车装载着从张家口收购的三十只风干羊和冻羊肉,得先去晋北的阳高。
分别时,麻子张叔特意过来又叮嘱了几句,还塞给冯开启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说是在口外以后拿着牌子,找个商队问一下就能找到他。
站在岔路口,望着商队其他商号渐行渐远的背影,福田叔突然感慨道:“这次没白出来啊。”
冯开启知道福田叔说的不只是指省下的份子钱和获得的承诺,更是指这一路上积累的经验和见识。
对跑商的人来说,每一条新开辟的路,每一个结识的可靠伙伴,都可能成为未来生意的转机。
“走吧,天黑前赶到阳高。”福田叔挥鞭轻抽骡子,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扬起一片细尘。
冯开启和二喜跟在车旁步行,让骡子能轻松些。
路旁的野草泛黄,远处村庄的屋顶上飘着炊烟。
离开危机四伏的黑风峡,这平凡的乡村景象竟显得格外珍贵。
“开启哥,你说阳高的刘掌柜会全收咱们的货吗?”二喜边走边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安与期待。
“放心。”冯开启笑了笑,“前些天他特意让咱们多捎些,说有多少收多少。”
“张家口的风干羊肉和冻羊肉,在阳高能卖上价,别忘了,现在快过年了,哪家不吃点好吃的,就算刘掌柜收不完,咱们也可以卖给别人。”
福田叔在前面听见了,回头道:“刘掌柜做生意实在,从不克扣斤两。不过开启,交割时你还是得仔细过秤,防人之心不可无。”
“晓得了,福田叔。”冯开启点头。
一趟商路生涯让他明白,在这条道上,信任是要相互的,经商更要谨慎。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看见了阳高的城墙。
这座晋北小城不大,却是通往察哈尔省的要道,商旅往来频繁。
城门口有几个兵丁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的人流,看到熟悉的商队面孔就直接放行。
福田叔的骡车轻车熟路地穿过城门,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侧街,停在一家挂着“刘记羊肉泡馍”招牌的铺子前。
铺子里走出一个精瘦的陕西汉子,一见福田叔就热情地迎上来:“福田老哥!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托刘掌柜的福,还算平安。”福田叔跳下车,两人熟络地寒暄起来。
冯开启和二喜开始解开车上的油布,露出捆扎整齐的风干羊和袋装的冻羊肉。
羊肉经过特殊处理,体积缩小了不少,但三十只的数量还是颇为可观。刘掌柜的眼睛在看到货物时明显亮了起来。
“好货!”他拿起一只凑近闻了闻,“这味道正,是上等的口外滩羊。”
冯开启敏锐地注意到刘掌柜眼中闪过的惊喜,立刻接话道:“刘掌柜好眼力。这是我们从张家口那边的草原上直接收的,牧民现杀现晾,一点没掺假。路上我们特意用油布盖着,就怕沾了潮气。”
刘掌柜赞赏地看了冯开启一眼:“这位小哥是?”
“我远房侄子,冯开启。”福田叔介绍道,“脑子活络,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才平安过了黑风峡。”
“难怪看着就机灵。”刘掌柜拍拍冯开启的肩膀,“来,进屋喝口茶,咱们慢慢交割。”
在铺子后堂,刘掌柜亲自斟了茶。茶是晋北特产的苦荞茶,味道苦涩却回甘。
冯开启小口啜饮着,眼睛却一直注意着刘掌柜和福田叔的交谈。
“福田老哥呀啊,实不相瞒,最近南边来了个大客商,专收口外风干肉,价钱给得高。再加上我这儿消耗也快。”刘掌柜搓着手,“你这批货要是全给我,我就按照之前说的,我每斤再加一成。”
福田叔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冯开启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掌柜,”冯开启放下茶碗,笑容恭敬却坚定,“您是我们的老主顾,有好价钱先想着我们,这份情我们记着。”
“不过这次我们带的货比往常多,您看是不是先交割二十只?剩下的十只和冻肉,我们得运回家去,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家里那边也得置办年货呀。”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这是将我的军啊!”他转向福田叔,“老福,你这侄子不简单。行,三十只羊和冻羊肉我全要了,每斤加两成,如何?”
福田叔惊讶地看了冯开启一眼,连忙点头:“刘掌柜痛快!”
交割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冯开启亲自过秤,每一只羊都仔细检查。
刘掌柜非但不恼,反而更添几分欣赏。
最终,除了留下三人过年要吃的,其他的风干羊和冻羊肉都以高于预期的价格全部成交,银钱交接时,福田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离开刘记羊肉泡馍时,天已经黑了。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相熟的客栈住下。福田叔特意要了一壶酒,回到房间里给冯开启斟了一杯。
“开启,今天多亏了你。”福田叔的脸因兴奋和酒精而发红,“这一趟比预期多赚了两成不止。”
冯开启谦虚地摇头:“是刘掌柜自己提的价,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二喜崇拜地看着冯开启:“开启哥,你怎么知道能抬价?”
“进城时我看到好几家客栈都住着南方客商,他们的衣着打扮像是从江浙一带来的。”冯开启解释道,“那边人讲究吃,舍得在食材上花钱。刘掌柜急着要我们的货,肯定已经找好了下家。再加上要过年了,大家都在置办年货,羊肉自然会因为紧俏而涨价。”
福田叔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看来以后谈价钱这事,得让你多出面。”
夜深了,二喜已经睡熟。
冯开启站在客栈的小窗前,望着阳高的夜景。
零星灯火中,这座小城安静地呼吸着。他想起了黑风峡的惊险,想起了麻子张叔的承诺,想起了今天交割时沉甸甸的银钱。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商道虽险,但只要够机敏、够谨慎,总能找到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返回,带着比预期更丰厚的收益。
这只是一个开始。
麻子张叔的木牌还揣在他怀里,那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钥匙。
口外的风呼唤着他,更远的商路等待着他去探索。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
冯开启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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