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都督周奕亲自带兵开仓放粮、沿街施粥。
这一餐,插箸验坚,筷子插入粥锅中不倒方合格。
大都督在层层保护下走上街头,奉劝所有流民放下武器,昨夜行径他既往不咎。并承诺,将尽快搭建新的居住地,发放煤炭烧火取暖,让百姓过个暖冬。若仍有隅顽抗者,定斩不饶。
有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亲自出手,接连斩杀数人。
恩威并施之下,一边是屠刀,一边是米粥,这场叛乱无声息消失。
此后官府果然平抑物价,打杀了一批无良奸商,查获商人粮库充归赈灾义仓之中。
进一步消弭了流民心中的怨气。
平素里趾高气昂的本地居民,看到了楚地流民的血性,再不敢肆意妄为的欺凌流民。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许多人吃着米粥,烤着炭火时,或许会想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那位修行者。
毕竟,那一晚,这句话被流民们喊了整整一夜,触动了无数人心弦。
更在无数楚地人心中,悄然种下了一颗敢于反抗不公的种子。
有人曾言称,在那一夜见过那位先生,并与先生并肩作战过。
先生身高八尺有余,身姿伟岸,气宇轩昂,站在人群中格外突出。举止从容不迫,神态淡定自若,给人一种稳如泰山、运筹帷幄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颇有神仙般的风采。
虽有儒雅之态,但眼神偶尔也流露出英姿霸气,目光坚定,神情威严。
总之神仙般的人物,准没错了。
暗地里,无论镇魔司还是总督府,都在秘密寻找暴动中出手的两位楚地修行者。其他隐藏的修行者倒真让他们搜出几位,要么被总督府笼络,要么被拉入镇魔司,但那两位至今都无消息。
山海城中的暴动是藏不住的,事关北境边关安宁和楚州大迁徙,中州龙庭的反应很快,令白鹿书院山长“夫子”序列修行者蔺佩安为钦差,亲自奔赴北境,协助安置灾民。
周大都督不等钦差到来,一日间连出十道命令,彻查地方贪墨赈灾粮,确保赈灾款项用到实处。
随着时间流逝,山海城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事迹渐传渐远,整个北境其他地方的流民,也都因为这一句话,待遇得到大幅度改善。
流民有了活路,自然不会造反。
只要熬到开春就好。
此后半月来,大雪连绵不绝,连落龙江也遭遇冰封,山海城进入警戒状态。
终于在一个风雪肆虐之夜,荒野雪地上,一道道奇形怪状的身影无声逼近,密密麻麻,漫山遍野都是。无数不死尸踩在积雪上,嗤嗤作响,逐渐连成片。
守城官兵听见动静,忍不住揉了几下眼睛,随后面色惊恐的连连吼叫,“妖鬼围城,妖鬼围城!”
“噹噹噹~”
烽火在城墙上接连燃起,警钟声如波纹传遍全城。
无数妖魔鬼怪、邪灵诡异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山海城围得水泄不通。
官方也再无余力,去寻找叛乱的始作俑者。
这一战,足足持续了数日,山海城付出了惨重代价,就连序列修行者都战死了数位。
好在钦差大人及时赶到,那夜,所有守城之人都看到那位夫子大人的身影飞在高空中,言出法随,漫天金色的文字具象化,汇聚成功伐利器,浩然之气充天塞地,与数头厉级诡异惊天大战的华丽场面。
重赏之下,全城人团结一心,就连流民也不惜身,前仆后继冲上城墙与妖鬼战斗,总算守住了家园。
岁月如梭。
一晃,三个月过去。
北境漫长的冬季逐渐回暖,大地冻解,冰消水泮,土壤化冻至耕作层,阳气渐盛,野草萌生。
北境边陲,金乌林。
这里群山莽莽,峰峦如林、自古便有“十万大山,天堑之地”的名号。
惊蛰刚过,金乌林的冻土还没彻底化透,脚踩上去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天蒙蒙亮,东边的天际还浸着层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下已聚了数百人。
一辆辆吱呀作响的勒勒车停在刚冒出草芽的荒原上,车辕上拴着的瘦马甩着尾巴,鼻孔里喷着白汽。
里正手里攥着卷泛黄的地契,粗粝的手指往嘴角一抹,抹出点唾沫星子,一张张翻着地契,看向远方靠山林的那片荒地,指指点点。
从关内逃荒来的难民们拢着袖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里正。
“朝廷说了,这片荒地除了规划之地外的土地,谁开出来就归谁,只要你能干,依咱们云梦村的人口,每人十亩地都有多。头三年免税,作物种子朝廷赈济。今儿个按人头先分地界,各家都带好家伙事,卯时三刻动手。”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起了阵阵骚动。
韩二愣紧了紧腰间的草绳,绳上挂着刚领的豁了口的镢头,他婆娘抱着襁褓中的娃儿站在一旁,棉袄上打了好几块补丁,却把娃裹得严实。
“当家的,咱家能分到哪块?”
她声音发颤,眼睛却亮得很——那荒地有坡地,有林地,也有不少平地。
虽说石头不少,说不定就藏着能长出稻香的土。
里正正用脚在地上划出道道线条,又插上根削尖的木楔:“韩二愣家,从这楔子往南数二十步,到那棵歪脖子酸枣树,那片都是你们家的。”韩二愣赶紧应了声,扛着镢头就往自家地界跑,鞋底子踩在带霜的草上,发出“吱吱”轻响。
“嫂子,恭喜呀,这块地平坦宽阔,未来开垦少了许多麻烦。”另一个抱着娃的少女,跟在韩二愣婆娘身边,真诚恭贺。
韩二愣婆娘嘴角都快合不上了,“素娘,你们家男丁多,你公公又是个有大本事的,指定能分到更好的地,我先去看看哈。”
“快去吧嫂子。”
妇人抱着娃紧跟在丈夫后头,时不时弯腰捡起小石头,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陈素娘是在逃往金乌林的路上,在一农户家中生产的。生产的那天,鹅毛大雪飘了一天一夜,顾大有急的团团转,还是公公顶着风雪跑了几十里路,在附近乡镇里绑了个稳婆出来,才顺利接生。
顾家第三代终于诞生了,是个女娃。
本来陈素娘还对自己生了个女娃,有些失望、担心。
顾隐却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如同抱起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说道:“这是我顾家三代的长女,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将来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孩子。素娘辛苦了,大有好好照顾你媳妇。”
当场给了陈素娘一颗定心丸。
说来也巧。
本来一路上风雪不断,自这娃诞生之后,就接连好几天大雪停止,路上还遇见一头撞死的野兔,让他们安然抵达金乌林。
从此闺女就成了顾家的宝贝福娃。
陈素娘新当娘亲,什么都不懂。家里又多是男丁,粗手粗脚的。小姑子顾妹冉倒是能帮忙照顾一下,可她自己还是个贪玩的小女孩呢。
幸而分配到这云梦村后,跟同村的韩二愣子媳妇结识,韩家嫂子热情,教了她不少带孩子的法子。
平素里陈素娘奶水不足时,还喝了不少韩家嫂子的奶水。
一来二去,两家关系也亲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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