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
赵子为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脑子里那如同钢针搅动般的剧痛扎醒的。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牵动了肋骨的伤处,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泥沼底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额头上传来黏腻冰冷的触感,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是张强啐的那口浓痰。胃部的钝痛、肋骨的刺痛、手指被碾过的灼痛、额角的胀痛……全身的疼痛如同苏醒的野兽,瞬间将他吞噬。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
张强那张凶横恶毒的脸、最后那句关于母亲的威胁,如同冰冷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脑海里。
妈……
不能死……至少……不能连累妈……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保护母亲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绝望。他用完好的那只手,颤抖着撑住冰冷的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T恤。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脱力倒下的瞬间——
【叮!】
那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惩罚考验任务:街头向100个陌生人乞讨1元钱(限时6小时)。】
【任务失败倒计时:05:59:58……】
【警告:倒计时结束未完成目标,将强制扣除宿主随机属性值。】
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如同鬼魅般悬浮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上,冰冷、清晰、不容置疑地跳动着!05:59:57…05:59:56…
不是幻觉!
那“屌丝逆袭系统”……是真的!那个关于张强的“逆袭任务”他失败了!现在,惩罚来了!六个小时,一百块钱!否则……扣除属性?扣除什么?健康?力气?还是……本就不多的那点可怜运气?
一股比肉体疼痛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扣除属性会怎样?会不会直接变成废人?或者……死掉?张强的威胁还在耳边萦绕,如果自己再变成废人……妈怎么办?!
“不……不行……”赵子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电流,猛地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顾不上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踉跄着扶住歪斜的破衣柜才勉强站稳。额头上那口浓痰的冰冷黏腻感挥之不去,他抬起袖子,发狠地在额头上擦着,皮肤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留下大片红痕,却怎么也擦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恶心。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浓黑,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但他等不了了!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破桌子前,抓起那个空空如也、布满裂痕的廉价塑料水杯——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勉强能当“乞讨工具”的东西。又胡乱地将抽屉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几个钢镚塞进裤子口袋,这是他仅存的、微不足道的“本金”,或许……或许能用来找零?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各处的抗议,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绿色铁门。
深夜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身体一阵摇晃。他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临河县凌晨冰冷、昏暗、散发着垃圾和潮湿气息的街道。
凌晨四点多的临河县街道,空旷得吓人。惨白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照出路面上散落的垃圾和斑驳的水渍。偶尔有满载的渣土车呼啸着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留下巨大的轰鸣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赵子为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着。每走一步,肋骨的刺痛和胃部的痉挛都让他眼前发黑。寒冷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他紧紧攥着那个空塑料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却全是冷汗。
去哪?找谁要?怎么开口?
“行行好……给点钱吧……”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无数次,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和双腿。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示众的小丑,过往每一个路人冷漠或鄙夷的眼神,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他躲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外灯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蜷缩着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也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他看着便利店里亮堂的灯光,店员打着哈欠的脸,偶尔有穿着厚实外套的夜班工人或者醉醺醺的酒鬼走进去买烟买水。他们掏出钱包,拿出纸币硬币……那些钱币碰撞的声音,在此刻的赵子为听来,是如此遥远而诱人。
【倒计时:04:32:11……】
脑海中血红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了!
一个穿着工装、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赵子为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猛地从阴影里冲出去,挡在了男人面前。
“叔……叔……”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不成调,“行……行行好……给……给点钱吧……我……”他笨拙地举起那个空塑料杯,手抖得厉害。
中年男人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是个衣衫单薄、脸色惨白、额头还有可疑红痕的年轻人后,眉头立刻厌恶地皱了起来。他像躲瘟疫一样猛地侧身避开,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滚开!年纪轻轻不学好!有手有脚要什么饭!”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仿佛多看赵子为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男人快步离开,留下赵子为僵在原地,举着杯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火辣辣的,比被张强打耳光时更甚。那冰冷的鄙夷目光,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勇气。
第一次尝试,失败。收获的只有更深沉的屈辱。
【倒计时:04:15:49……】
时间在流逝,恐惧在加剧。赵子为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游荡。他看到路边一个翻捡垃圾桶的流浪汉,佝偻着背,身上裹着破麻袋。流浪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麻木。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翻找着。
赵子为的心沉了下去。连流浪汉……似乎都比他更懂得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生存下去。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街上的行人稍微多了一些。大多是行色匆匆赶着去上早班或者进货的人。
赵子为再次鼓起勇气,走向一个推着三轮车、车上堆满蔬菜、看起来像是去赶早市的大婶。
“大……大婶……”声音依旧颤抖,但稍微连贯了一点,“帮帮忙……给一块钱……行吗?我……”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卖菜大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头和破旧的衣服上扫过,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护住自己装钱的腰包,三轮车猛地一拐弯,加速离开,嘴里还念念有词:“现在的骗子花样真多!装可怜骗钱!呸!”
第二次尝试,失败。被当成了骗子。
【倒计时:03:08:22……】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开始上涨。身体越来越冷,疼痛越来越清晰,胃里空得绞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难道……真的要像那个流浪汉一样,去翻垃圾桶吗?或者……去偷?
不!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掐灭。那是底线!一旦跨过去,他就真的和张强口中的“垃圾”没有区别了!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刺激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疲惫但节奏规律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赵子为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橙黄色环卫马甲的老人,正佝偻着腰,拿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街道上的落叶和垃圾。昏黄的路灯照亮老人布满皱纹、写满风霜的脸,和他那双粗糙、骨节粗大的手。
老人扫到赵子为附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张强的凶狠,没有王胖子的刻薄,没有路人甲乙的鄙夷和警惕,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悲悯。
赵子为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也许是老人身上那种同属于底层劳动者的气息,也许是那眼神里一丝微弱的暖意,给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勇气。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老人面前。这一次,他甚至不敢看老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破球鞋,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阿……阿公……行……行行好……给一块钱……买……买个馒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他颤抖着,将那个空塑料杯,递到了老人面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暂停了。
赵子为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还是不行吗?连这样一个看起来同样困苦的老人……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缩回手时,一只布满老茧、沾着灰尘和污渍的粗糙大手,伸进了橙黄色的环卫马甲口袋里。
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然后,一枚硬币,被轻轻放进了赵子为手中的塑料杯里。
“当啷。”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回荡,如同天籁。
赵子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杯底那枚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一元硬币,又猛地看向老人。
老人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悲悯更深了一些。然后,他重新拿起扫帚,转过身,佝偻着背,继续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这条冰冷而肮脏的街道。“沙沙……沙沙……”声音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与冷漠。
赵子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第一枚硬币的塑料杯,仿佛握着什么滚烫的珍宝。硬币冰冷的触感透过塑料杯壁传来,却奇异地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那枚小小的、沾着老人手心灰尘和汗渍的硬币,静静地躺在杯底。
它不是施舍。它是泥泞深渊里,投下的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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