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那一声微弱的金属脆响,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第一颗石子,在赵子为冰冷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死死攥着那个廉价的塑料杯,杯底那枚带着老人手心温度与灰尘的一元硬币,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它不再仅仅是一块钱,它是黑暗泥泞里投下的第一缕微光,是刺破窒息绝望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倒计时:02:58:14……】
脑海中冰冷的数字依旧在跳动,却似乎失去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魔力。老人佝偻着背、缓慢而坚定地扫着地的“沙沙”声,像一种奇特的背景音,给了赵子为一种模糊的支撑感。
活着。像老人那样,在尘埃里,也要一下一下地扫下去。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力量,从握着杯子的手心蔓延开,暂时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寒冷。赵子为深吸了一口凌晨湿冷的空气,肺部依旧刺痛,但吸入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不再蜷缩在角落,而是挺直了腰背——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处,让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开始沿着街道,朝着人流量可能稍大的方向,蹒跚前行。
天光渐亮,临河县从死寂中苏醒。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早班的工人脚步匆匆,拎着菜篮子的主妇步履稳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和对新一天或期待或漠然的表情。
赵子为的目标,不再仅仅是“乞讨”,而是“活着完成这该死的任务”。他强迫自己忽略路人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或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开口”和“递出杯子”这两个最简单的动作上。
“阿姨……行行好,给一块钱……”声音依旧嘶哑颤抖,但不再像最初那样破碎不成调。他拦住了一个挎着菜篮、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眉头紧锁,像避开脏东西一样侧身绕过他,嘴里飞快地嘟囔:“大清早的,晦气!”眼神里的嫌弃如同实质。
失败。硬币数:1。
他转向一个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毛巾、刚晨跑回来的中年男人:“大哥……帮帮忙……”
男人瞥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有这功夫不如找个活干!”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
失败。硬币数:1。
一个穿着光鲜、牵着条名贵小狗的年轻女人远远看到他,立刻嫌恶地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拉着狗绳猛地转向了马路对面,高跟鞋踩得咔咔作响。
失败。硬币数:1。
每一次拒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刚刚鼓起一点勇气的自尊上。但赵子为只是咬着牙,忍受着那瞬间的刺痛和随之涌上的羞耻感,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下一个目标。他不再奢求怜悯和理解,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乞讨的动作,如同溺水者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
【倒计时:01:47:36……】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饥饿感也越发强烈,胃部空虚的绞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一家刚刚拉开卷帘门的早餐店外墙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寒意。店里飘出诱人的包子、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混合着蒸腾的热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空瘪的胃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的老奶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颤巍巍地从店里走了出来。她似乎打算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吃早餐。
赵子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碗豆浆和包子吸引,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巨响。这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老奶奶闻声抬起头,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手中食物的赵子为。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浓的同情。
赵子为猛地回过神,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竟然像个饿死鬼一样盯着别人的食物!他慌忙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孩子……”老奶奶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你……是不是饿了?”
赵子为身体一僵,没敢抬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个装着唯一一枚硬币的塑料杯,指节发白。
老奶奶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将手中那碗温热的豆浆和两个包子,轻轻放在了赵子为脚边的地上。“快吃吧,孩子,趁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寒冷的暖意,“大清早的,空着肚子可不行。”
温热的食物香气近在咫尺,如此真实。赵子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是饿的,也是某种汹涌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巨大酸楚。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充满慈祥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几乎是扑跪下去,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松软的面皮,咸香的肉馅,温热的豆浆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这简单的食物,此刻却如同救命的琼浆玉液,带着一种能融化坚冰的温度,迅速填满了他空虚冰冷的胃,也奇异地安抚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吃得很快,很狼狈,甚至被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擦掉嘴角的油渍。老奶奶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悲悯。
当赵子为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捧着空碗喝光了最后一口温热的豆浆时,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给了他一丝继续支撑下去的力气。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老奶奶,嘶哑而真诚地说:“谢……谢谢您,奶奶。”
老奶奶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没事就好。快回家去吧,孩子,别在外面冻着了。”说完,她弯下腰,拿起地上的空碗,颤巍巍地转身走回了早餐店。
赵子为看着老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店内,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空塑料杯。杯子里,只有最初那枚孤零零的硬币。他没有再开口向老奶奶要钱。那碗豆浆和包子,是比金钱更珍贵的救赎。它让他冰冷僵硬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倒计时:00:58:49……】
时间在飞速流逝!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而他的杯子里,依然只有可怜的一块钱!
巨大的紧迫感再次攫住了赵子为!食物带来的温暖和片刻的慰藉,在冰冷的倒计时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再次汇入逐渐喧闹起来的人流。
这一次,他不再那么畏畏缩缩。老人和老奶奶的目光,如同烙印,印在他的心上。他不再是为了单纯的“乞讨”,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生存倒计时冲刺!
“叔叔!一块钱!只要一块钱!”声音嘶哑,却多了一份不顾一切的急切。他拦住了一个骑着电动车、穿着工装像是去上工的男人。
男人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看清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伤,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头,从兜里摸出一个钢镚,看也不看地丢进赵子为的杯子里。“当啷!”第二枚硬币!
“谢谢!谢谢!”赵子为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成功!硬币数:2!
这微小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他不再等待,主动出击!
“姐姐!帮帮忙!一块钱!”他冲向一个背着书包、戴着耳机的高中女生。
女生被吓了一跳,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跑开:“神经病!”
失败。硬币数:2。
“大哥!行行好!一块!”他拦住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白领。
白领不耐烦地推开他伸过来的杯子:“走开走开!没零钱!别挡道!”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失败。硬币数:2。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也顾不上疼痛的陀螺,在愈发拥挤的街道上穿梭、拦阻、哀求。大部分时候收获的是冷漠的背影、厌恶的呵斥、甚至被粗暴地推开。每一次拒绝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任务的紧迫感带来的巨大煎熬。
但偶尔,也会有微小的光亮:
一个刚买了早餐的胖大叔,看他可怜,嘟囔着“大清早的真晦气”,但还是摸出一个五毛硬币丢进他杯子。
一个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母亲,在孩子好奇的目光下,犹豫着给了他一枚一块硬币。
一个在路边等活、看起来同样困苦的搬运工,默默掏出皱巴巴的五毛纸币塞给他……
【倒计时:00:15:33……】
赵子为喘着粗气,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黏在额头的伤口和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靠在一个公交站牌的立柱上,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他颤抖着手,将杯子里所有的钱倒出来,在布满灰尘的站台座椅上,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枚一元硬币(老人给的),一枚一元硬币(工装男人),一枚五毛硬币(胖大叔),一枚一元硬币(带孩子的母亲),一张五毛纸币(搬运工),还有几枚后来零星讨到的一毛、五毛硬币……
他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而颤抖,数了几遍才终于确认。
五块六毛!
离一百块,还有九十四块四毛!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六分钟!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幕,瞬间将他再次笼罩!巨大的落差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和希望瞬间粉碎!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彻底完了……任务失败……扣除属性……变成废人……连累妈妈……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公交站牌上花花绿绿的广告,扫过马路上川流不息、漠不关心的车流,扫过站台上几个等车乘客好奇或嫌恶的目光……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脑海中那血红色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00:14:59…00:14:58…
就在他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视线无意中掠过站台座椅下方——那里,躺着一张被人丢弃的、皱巴巴的旧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一张巨大的、彩色的照片瞬间抓住了他涣散的目光!
照片上,是一个巨大的、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舞台背景板,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烫金大字:
“临河县首届‘金嗓子’业余歌唱大赛”
背景板前,一个穿着亮片演出服、拿着麦克风的男人正对着镜头夸张地笑着。
歌唱比赛?!
赵子为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绝望的脑海!
张强!那个混混头子张强!他有个致命的、在临河县小混混圈里几乎人尽皆知的软肋——他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跑得能要人命!偏偏这人极度好面子,又极其痴迷于在KTV里当麦霸,每次唱歌都自我感觉良好,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嘲笑(或者说,没人敢当面嘲笑他)。但私下里,这绝对是他最敏感、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逆鳞!
震惊值……任务要求是让张强产生强烈震惊值……
如果……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他唱歌跑调的真相……用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赵子为濒临熄灭的意识!他猛地抓起那张旧报纸,目光死死锁定在报纸一角印着的比赛时间地点上:
“时间:今日上午9:30(即半小时后!)
地点:临河县人民广场中心舞台”
【倒计时:00:10:17……】
来不及了!从这里到人民广场,就算跑着去,也至少需要十几分钟!而且……他凭什么上去?报名?根本不可能!硬闯?
赵子为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猛地攥紧了那张旧报纸,报纸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呻吟。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疯狂光芒!
“拼了!”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公交站台冲了出去!朝着人民广场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肋骨的刺痛、胃部的痉挛、全身肌肉的酸痛……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求生欲和那个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暂时压制!
他像一道逆着人流、跌跌撞撞的黑色闪电,在清晨的街道上,朝着那唯一可能的、也是无比渺茫的生机,亡命冲刺!
【倒计时:00: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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