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点。
国家医学中心，外科楼三层，麻醉科准备室。
李薇站在无菌操作台前，正在进行最后的药品核对。
依托咪酯、咪达唑仑、顺式阿曲库铵……每一支安瓿瓶，都在她手中被仔细检查、标记。
她的动作，精准、冷静，像一台正在执行最高权限指令的精密仪器。
但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她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那个年轻人留下的那份报告，和那张画满了力学结构图的白纸。
“用时间，换空间。”
“缝合的本质，是重建。”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了一整夜。
“李姐，早啊。”一个年轻的麻醉医生端着咖啡走了进来，看到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是那台二尖瓣成形？”
李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看了排班，主刀是那个秦铮？”年轻医生一脸的好奇，“听说他昨天在术前讨论的时候，把您都给镇住了？”
李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扫了过去。
年轻医生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液氮当头浇下，立刻闭上了嘴，端着咖啡灰溜溜地走到自己的角落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准备室的门开了。
秦铮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
他径直走到李薇面前。
两人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碰撞。
一个，是心外冉冉升起的、不讲道理的妖孽新星。
一个，是麻醉界高冷孤傲、从不低头的冰山女王。
“准备好了？”秦铮先开了口，声音隔着口罩，略显沉闷，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
“随时可以开始。”李薇回答，声音清冷如故。
她的目光，却在秦铮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她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的紧张，或者一丝的激动。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即将要进行的，不是一台精细到微米级别的、决定病人一生生活质量的心脏瓣膜修复手术。
而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散步。
“好。”秦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了隔壁的刷手间。
李薇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的、带着绝对自信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身后那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同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今天这台手术，所有的麻醉操作，由我一个人完成。”
“你们，只需要负责记录和传递。”
“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来自外界的干扰，影响到手术台上的那个人。”
说完，她也转身，走向了属于她的战场。
……
心外科七号手术室。
无影灯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各种监护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战，敲响前奏的鼓点。
李薇站在病人的头侧，这里是麻醉师的阵地。
她的面前，是呼吸机，是麻醉机，是监护仪，是数十种可以瞬间决定病人命运的药物。
她看着秦铮走进手术室，站上主刀位。
那一刻，她再次确认了自己昨天的判断。
这个男人，就是一台机器。
一台为了手术而生的、最顶级的、完美的机器。
“李医生，可以诱导了。”秦铮的声音，通过口罩传来。
“收到。”
李薇的手，稳如磐石。
她拿起一支早已抽好的、装着乳白色液体的注射器。
依托咪酯。
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动脉血压曲线，精准地，将药物缓缓推入病人的静脉通路。
“患者意识消失，睫毛反射消失。”
“准备气管插管。”
她拿起喉镜，动作轻柔而迅捷，只用了不到十五秒，就将一根带着气囊的导管，稳稳地置入了病人的气管。
连接呼吸机。
“呼吸音清，双侧对称。”
整个诱导过程，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线的血压曲线，几乎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就是，顶尖心血管麻醉师的实力。
“动脉血压110/70，心率65，血氧饱和度100%。”
李薇报出一组堪称完美的数据，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秦铮。
她的眼神，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
你看，你的要求，我做到了。
接下来，该看你的了。
秦铮只是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术刀。”
李薇的目光，瞬间凝固。
她看到那把泛着冷光的刀锋，在秦铮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切皮，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每一个步骤，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精准到令人发指。
他不像是在做手术。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雕塑家，在用最狂野、也最温柔的方式，处理着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很快，手术进入了核心。
二尖瓣成形。
“TEE探头，置入。”秦铮下令。
李薇立刻拿起经食道超声的探头，熟练地将其送入病人的食道。
监护仪的副屏上，立刻显示出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的、实时动态的超声影像。
“胸胃中段四腔心切面，放大二尖瓣。”秦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李薇的手指，在超声仪的控制面板上飞速调整。
屏幕上，那扇因为腱索断裂而严重脱垂的、如同破帆一样的前叶P2区，被清晰地放大。
每一次心跳，都有大量的血液，从那个巨大的裂口，倒灌回左心房。
“看到了吗？”秦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那不是对李薇说的。
而是对站在他对面，担任一助的李维说的。
“看到这个反流面积了吗？这就是我们今天要修复的战场。”
李维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看到了。”
“好。”秦铮点了点头。
“7-0 Gore-Tex线。”
“我们来给这扇破了的帆，重新装上缆绳。”
李薇的心，在那一刻，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场手术，最精彩，也最挑战想象力的一幕。
要开始了。
她凝视着屏幕，凝视着那个即将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去重建生命秩序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台手术。
她是在，见证一个神明，在他自己的领域里，起舞。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