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领着莱昂与一众随行人员返回书房，一路都在和罗兰交谈。
莱昂勉强想听清二人的对话，可一来身处公共区域，两人本就不会谈及机密，二来方才那场近乎审讯的盘问还萦绕在心头，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走到书房门口，王子转头对莱昂道：“我们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在外面稍候片刻可以吗？”
“遵命，殿下。”莱昂微微躬身，在书房门外的座椅上坐下。
奥古斯都、罗兰与其余随从尽数进入书房，只留莱昂在外等候。外间还有不少秘书与属官伏案办公，却无人过多留意他。
可接连一番盘问过后，莱昂迫切需要独处的空间梳理思绪、规划下一步，他一度想遁入灵魂秘境等候传唤，最终还是放弃——身在王宫，时刻保持警惕才是稳妥之举。
他始终不清楚撼地圣骑士的行踪，此人既然敢铤而走险刺杀图拉真，莱昂便断定，除了自己的别墅与天眼塔，王宫之内没有任何地方称得上安全。而他眼下最忌惮的并非撼地，而是卢修斯。
卢修斯不仅盘问了提比略的旧案，质疑他作为骑士的履职能力，甚至暗指他与哈肯·火须麾下的谷地人勾结，牵涉一二七号要塞的劫掠事件。
平心而论，后两项无端指控让他怒火中烧，恨不得戴着手铠一拳砸烂对方的嘴脸，但这些问题并不会让他真正不安。
真正搅得他心神不宁的，是关于提比略的盘问——这是他唯一确有牵涉、且可能被追责的旧事。
即便莱昂觉得重启提比略一案难有结果，毕竟娜伊德早已不在，这个可能性依旧让他心绪纷乱。
直到十五分钟后书房门开启，随行人员依次走出，他才从杂念中抽离，想起身旁的奥古斯都与此行的目的。
片刻后罗兰也走了出来，书房内只剩下奥古斯都一人。
“乌尔苏斯爵士。”罗兰迈步走向莱昂。
莱昂抬眼，仅淡淡点头算作致意。
这位圣骑士并未在意他的冷淡，开口道：“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本就想找机会和你叙几句。”
莱昂的心思仍飘在别处，只是再度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近来还好吗？”罗兰在他身旁落座，“图拉真的事打乱了所有格局，我知道你和他交情匪浅……”
“我没事。”莱昂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罗兰露出一抹涩然的笑，轻轻颔首，分明看穿了他的强装镇定，却愿意为他留下面子。
莱昂比平日更阴郁淡漠的神态，更让罗兰确信他只是在硬撑。
事实上，图拉真的死固然让莱昂深受打击，但他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
他此刻的糟糕心境，全是拜卢修斯所赐，不过莱昂暂时压下问询相关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正事上。
“殿下找我，究竟所为何事？”莱昂看向罗兰，希望能得到直白的答复。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不过大致有几重缘由。”罗兰移开目光，斟酌着措辞。
“你不清楚？你是奥古斯都王子最信任、最得力的部属，居然会不知情？”莱昂压低声音，语气虽轻，却满是怒意与难以置信，“你是怕隔墙有耳，才故意回避问题吧？”
“莱昂爵士，行事总该懂得分寸。”罗兰无奈挑眉，“如今时局动荡到王子都能当街遇刺，人心叵测，我们所有人都在仓促寻找新的立足根基。对了，殿下现在应该可以见你了。”
莱昂转头望去，只见奥古斯都正站在书房门口。
他竟没有在书房内等候，反而亲自到门口相迎，看来他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还要窘迫。
莱昂暗自思忖。以王子的身份，本应在书房内处理事务，让他在外等候，而非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莱昂带着几分忐忑起身，不确定奥古斯都是否真的在等自己，也不想在公共场合让彼此难堪，便缓步朝对方走去。
奥古斯都朝他点头示意，莱昂的步伐随即变得坚定，径直走进四王子的书房。
“殿下看起来气色极佳。”莱昂开口道。他注意到奥古斯都的肌肉愈发紧实，身形更为挺拔，发色也鲜亮了不少。
从前的奥古斯都身材矮小、肌肉单薄，金发黯淡浑浊，身形孱弱得近乎病态，完全不符合年轻王族该有的英武形象。
可如今，他周身布满凝练的肌肉，气息散发出五阶强者的浑厚威压，金发变得鲜亮夺目，在光线中泛着温润光泽，每一缕发丝都充满生机，与从前的病态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止是看起来好，是真的身心俱佳，莱昂爵士。”奥古斯都引着莱昂走到壁炉边的沙发落座，莱昂迟疑片刻也随之坐下，“我必须再次谢你，谢你在我血脉觉醒一事上出手相助。我知道你本可以拒绝，可你依旧到场，这份情谊对我而言分量极重。”
莱昂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地看着奥古斯都。当初他出席奥古斯都的觉醒仪式，全是因为自己的本姓——雷姆，除此之外别无他因。
但他自己也曾困在一阶修为多年，直到血脉觉醒后获得磅礴力量，深知此事对奥古斯都的意义，因此压下脑海中所有不敬的念头，没有出言反驳。
“殿下，我无意冒犯。”莱昂有意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但我家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
“自然，那我们便省去客套，直入正题。”奥古斯都丝毫没有因莱昂隐晦的催促而动怒，这让莱昂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
他与奥古斯都并不算熟识，可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王子意外地谦逊，“你应该知道我与屋大维之间的派系争斗吧？”
“那些纷争想不注意都难。”莱昂答道，胜利庆典上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那么你也该料到，我兄长的支持者如今正在全力集结势力。他们招募佣兵、整备骑士与步兵、核查治下人口，以备随时征召平民入伍。若是倾尽所有兵力，屋大维麾下能集结起百万以上的大军。”
“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莱昂神色平淡，语气里的不在意半真半假。他对奥古斯都开出的条件毫无兴趣，却仍好奇对方究竟想达成什么交易。
“屋大维的支持大多来自南境、西境与中境，我能争取到的势力，基本局限在东境。北境贵族大多还未表态，只有怀特菲尔德伯爵、格兰迪森侯爵等少数人明确站队。”
莱昂忍不住皱起眉。这两个名字他都刻骨铭心——前者在哈肯劫掠一二七号要塞时，无视要塞的数次求援，事后还与北境总督公然冲突；后者则派遣大批骑士进入北境，偷盗丝草，奴役种植该作物的谷地农户。
可想而知，莱昂对这两人恨之入骨，只不过他的仇敌本就众多，并未在这两人身上耗费过多精力。
“莱昂爵士，你能在北境为我提供至关重要的助力……”奥古斯都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
“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我只是个谷地人。”莱昂淡淡一笑。
“你确实是谷地人。”奥古斯都也回以微笑，“可倘若你不只是谷地人，我想——”
“殿下，还请不必再往下说。”莱昂径直打断他，“我就是谷地人。若有人妄言其他，我会当众否认，并且与散播这种言论的人彻底划清界限。”
奥古斯都的提议，对莱昂没有半分诱惑力。这位王子想要的是他的姓氏，想要雷姆家族最后的传人出面，帮他掌控这片雷姆家族曾经的根基、拥有无上影响力的土地。
毋庸置疑，莱昂对此充满抵触，最核心的原因是，这意味着他要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短期内绝无此打算。
无论奥古斯都开出什么条件，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即便刚刚经历了卢修斯的百般盘问也一样。
但莱昂也没有过分责怪奥古斯都，即便这个提议让他恼怒。奥古斯都只是深陷绝境、病急乱投医，而莱昂也没心情向他赘述雷姆家族当年的灭门惨境。
“莱昂爵士，你的支持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奥古斯都的语气近乎恳求，“我的处境岌岌可危，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任何能扭转局面的机会，我都不能放过……”
“希望你这话不是威胁。”莱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尽管奥古斯都的语气并无此意。
“我绝无此意。”奥古斯都靠向椅背，“我的家族关系错综复杂。我有三位兄长，却只有图拉真一人能算作亲人。
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位姐妹与一位母亲，若是屋大维登上王位，他们三人都会陷入绝境。
我的母亲大概率会被处死，她是父王最宠爱的侧妃，据我所知，王后对她恨之入骨。
屋大维加冕的那一刻，她便绝无生机。我的妹妹或许处境稍好，运气好的话，会被安排政治联姻。
我的其他兄长与姐姐虽能保命，却会被变相流放，彻底被宫廷与所有官方场合排斥。屋大维想要彻底摧毁我的家族，莱昂爵士，我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为何要赶尽杀绝？”莱昂挑眉，满是质疑。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或许是为了杜绝我的兄弟姐妹、乃至他们的子嗣威胁他的权位。无论如何，他已经证明，为了夺权固位，他不惜手足相残。”
莱昂依旧挑眉，神情从质疑转为淡淡的惊讶。他知道密涅瓦早已暗中将图拉真的旧部投靠奥古斯都，只为将撼地圣骑士绳之以法，却不知道密涅瓦把所有内情都悉数告知了奥古斯都。
“没错，莱昂爵士，密涅瓦女爵与我会面时，把她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知道是屋大维派人刺杀了我的叔父，我还和凯基利乌斯详谈过，掌握了所有细节。我定会倾尽所能，为叔父讨回公道，这一点无需多言。”
“我完全支持殿下的做法。”莱昂答道，“但我的身份，对此并无帮助。”
“我不认同。雷姆家族被灭门已近二十年。”奥古斯都直言雷姆家族的名号，让莱昂微微蹙眉，“可这个姓氏，在北境贵族心中依旧分量极重，尤其是居住在大高原的贵族。获得你家族的支持，能帮我打开如今无法突破的北境局面。”
“公开我的身份，等于把我暴露给所有仇敌。”莱昂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我明白你的绝境，也知道你的至亲身陷险境，可我不会成为你与屋大维权力争斗的傀儡，更不会为了帮你，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会追随密涅瓦女爵，直到撼地圣骑士与所有参与刺杀图拉真王子的元凶伏法，之后我便会离开这个王国。”
奥古斯都夸张地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全然没有王子的仪态。“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遗憾，莱昂爵士。我本希望你能给我的，不只是上阵杀敌的助力。除此之外，我还希望雷姆家族能因你重获荣光，我甚至可以为你恢复大高原大公的爵位……”
莱昂丝毫没有被这个条件打动。他对大高原毫无眷恋，甚至主动抗拒任何封地爵位。
这会将他彻底束缚，被迫在公牛王国扎根立足。他确信自己和伊莉丝能在泰拉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可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若是一辈子困在永恒大陆，治理这片并不算广袤的土地，他就无法抵达联结之境，寻找母亲，复兴雷鸟部族。
“真是可惜，那也没办法。”莱昂随口说道，刻意装出的惋惜语气毫无诚意。
“既然只能得到你的武力支持，那我也欣然接受。”奥古斯都站起身，“很遗憾我们没能达成更深的合作，莱昂爵士，但即便如此，你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
“多谢殿下。”莱昂也随之起身。
他相信奥古斯都足够理智，不会泄露这个惊天秘密，即便自身麻烦缠身也一样——此举会引来当年险些覆灭雷姆家族的黑暗势力，而一旦莱昂当众否认自己的身世，奥古斯都也会颜面尽失，这是如今身陷困境、急需盟友的他，绝对承担不起的代价。
奥古斯都将莱昂送至门口，莱昂浅躬行礼后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王宫，踏上返回别墅的路。
图拉真离世后，莱昂一度迷茫，不知道自己还想在公牛王国追寻什么，而在归途之中，他的思绪渐渐清晰。
他发誓，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交付无条件的忠诚。图拉真会是最后一个得到他全心效忠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打算的——毕竟他并非能预知未来的先知。
从今往后，莱昂的忠诚会附带条件，近乎变成纯粹的利益交换。他曾追随图拉真，是因为对方崇高却不切实际的理想；他曾追随阿尔托利斯，是因为对方是他的生父。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掌权者能得到他这般毫无保留的效忠。
当然，莱昂并不打算违背承诺，把他人当作工具，为了抵达联结之境背信弃义。
他只是不想再被任何身份束缚。加入军团是一种桎梏，困在黑白森林同样如此。
向某位王子或是国王宣誓效忠，就如同在王国获得封地一般，会捆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追寻自己的终极目标。
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等到撼地圣骑士伏法、他在公牛王国的所有事务了结，他便会成为彻底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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