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褪色残痕

  县局大楼灰白色的水泥外墙,在午后略显惨淡的阳光下,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空气里是消毒水、油墨纸张和旧式暖气片混合的、属于体制内特有的味道。走廊里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同事匆匆擦肩而过,投来或好奇或疲惫的一瞥。

  严明坐在硬邦邦的木质靠背椅上,面前是宽大的、堆满文件和卷宗的办公桌。他换上了干净的制服,洗去了西山带回来的泥泞和焦痕,剃掉了下巴上冒出的青茬。镜子里的人,除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干练的市局刑侦队长。

  “……综上所述,”严明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剥离了情绪的陈述感,回荡在气氛略显凝重的办公室里,“基于现场勘验、法医鉴定报告(尤其是死者林秀指甲缝内提取的皮屑及纤维与嫌疑人李国华的高度吻合)、以及嫌疑人李国华在审讯过程中突发性精神崩溃并导致猝死的事实,初步认定,林秀被害案为嫌疑人李国华因情感纠葛及非法使用违禁药物引发的激情犯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后面容严肃的领导,以及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内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关于青峦镇当地流传的所谓‘山鬼’、‘纸鹤信物’等民俗传说,”严明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经调查走访,确系当地部分民众因文化程度不高、信息闭塞,对恶性案件产生的恐慌情绪与地方性迷信传说相互杂糅、发酵的结果。所谓祠堂异象、纸鹤标记等,缺乏实质证据支持,应视为群体性心理恐慌事件,与本案核心并无直接关联。”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块,一块块落下,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真相、那些超越认知的恐怖、那些焚毁契约的烈焰,都死死地压在了最深处,用最符合逻辑、最“科学”、最“干净”的官方叙事覆盖起来。

  “西山老君观废墟的走访,”他翻动了一下面前那份薄薄的补充报告,“确系一处年代久远的坍塌遗迹,现场发现部分断裂石碑,刻有模糊不清的古代符文及文字,初步判断为明清时期地方性道教活动残留,具有一定民俗研究价值,但未发现与本案有关的直接线索。现场部分区域有近期山体滑坡及雷电灼烧痕迹,属自然灾害范畴。”

  报告结束。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发出轻微的“嘶”声。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严明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辛苦了,严队。”领导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案情脉络清晰,证据链完整。青峦镇那边……情况特殊,民俗复杂,你们处理得很好。李国华的猝死,法医那边最终的病理报告出来了吗?”

  “还在等。”严明回答得言简意赅,“初步排除外力致死,倾向性意见是急性心源性猝死,诱因可能为精神极度紧张或滥用药物所致。”

  “嗯。”领导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后续的结案报告和家属安抚工作,还要辛苦你们队里跟进一下。至于那些迷信传言,县里宣传口会配合做做工作,引导一下舆论。这段时间,你压力很大,先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是。”严明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离开领导办公室,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味道的走廊。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严明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脚步沉稳,面无表情。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大的空间,陈设简单。桌上堆着一些待处理的文件。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城市车流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嗡鸣。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略显杂乱的景象,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与青峦镇那被山峦和雨雾囚禁的黑色屋脊,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玻璃上,带着都市特有的温度,有些刺眼。

  严明抬起手,下意识地想遮挡一下阳光。摊开的掌心,空空荡荡。只有几道被碎石划破、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的痕迹。

  那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微光,那焚烧契约时的灼热与决绝,那化为灰烬时的温热触感和淡淡的檀香……仿佛都只是西山雨雾中一场不真切的幻觉。

  结束了。

  所有的激烈、所有的恐怖、所有的挣扎,都已被那套冰冷、严谨、无懈可击的官方报告彻底覆盖、封存。如同将沸腾的岩浆强行冷却、压入地壳深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物品。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那个小小的、透明的证物袋上。

  袋子里,是两枚纸鹤。

  一枚,是林秀手中发现的、被溪水泡得变形起毛的旧纸鹤,惨白中透着死灰。

  另一枚,是曾出现在他客栈床头、崭新惨白、折痕锐利如刀的新纸鹤。

  它们静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如同两座被时光冻结的微型墓碑。那曾经令人心悸的扭曲形态,在县局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在窗外都市阳光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脆弱和……褪色般的平庸。

  诅咒的符号?死亡的宣告?在脱离了青峦镇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祠堂的沉默、地穴的恶臭之后,在这充满了消毒水和纸张味道的日常空间里,它们似乎也失去了那种摄人心魄的邪异力量。

  严明拿起证物袋,对着窗外的阳光。惨白的纸张在强光下几乎透明,折痕清晰可见,却再无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硬纸板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青峦镇林秀案-杂项物证”。他将装着纸鹤的证物袋,夹进了文件夹里。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将文件夹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关上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关上了一口装着秘密的箱子。

  他坐回办公椅里,身体陷进有些老化的皮革靠背。疲惫感如同潮水,在短暂的麻木后,更加汹涌地席卷上来,深入骨髓。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严明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惯常的锐利取代。“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陈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色,但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困惑?

  “严队,”他小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老周……老周那边……好像……有点新发现。”

  严明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什么发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关于……林秀指甲缝里提取物的……DNA复检报告。”小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那点困惑更明显了,“老周说……让您……亲自过去看看。”

  DNA复检报告?

  严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份报告,那份指向李国华的铁证,早已作为核心证据写入了结案报告。复检?能有什么新发现?

  他站起身。“走。”

  法医解剖室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防腐剂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气息,瞬间包裹了严明。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将不锈钢解剖台和器械照得一片森然。

  老周正站在解剖台旁,背对着门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报告。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白大褂沾着几点暗红的污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一向冷静、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浓重的疑惑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老严,”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干涩,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纸,“你……自己看。”

  严明走上前,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目光直接锁定在结论部分。

  前面冗长的技术分析数据飞快掠过。

  “……经对送检样本(编号QX-LX-01,来源:死者林秀右手食指指甲缝内提取物)进行二次深度基因测序及污染排除分析……”

  “……对比数据库存档样本(编号QX-LGH-01,来源:嫌疑人李国华)……”

  “……结果显示:本次复检样本中男性DNA成分与QX-LGH-01样本核心序列存在显著位点差异,排除直接匹配可能……”

  “……差异特征表现为:片段化程度异常升高,部分碱基序列呈现非自然修饰状态,疑为遭受未知生物酶类或强效化学物质污染所致……”

  “……结论:QX-LX-01样本中男性DNA成分来源,无法确定为嫌疑人李国华。”

  无法确定?!

  严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拳头狠狠攥住!那份“铁证”!那份指向李国华、支撑起整个“情杀”框架的核心证据!在复检中……被推翻了?!

  “污染?”严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挤出来,“什么污染?”

  “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工作者面对未知时的挫败和焦躁,他指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你看这里!这些片段化模式!还有这些碱基修饰!根本不是正常人体细胞降解或者常规物证污染能造成的!像是……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却又极其荒诞的词。

  “像是被什么东西……‘消化’过?或者……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扭曲’过!”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抖,“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排除法!根本解释不通!这DNA……它……它像是活的!又像是……被某种东西‘穿’过之后留下的……残渣?!”

  “穿”过?!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带着冰碴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严明强行构筑的平静表象!

  李国华临死前癫狂的嘶吼——“它穿着她的皮!”——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祠堂地穴里,那个占据林秀皮囊的东西!那双空洞眼窝里的惨绿幽光!

  皮囊!是通道!是媒介!那指甲缝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李国华的!而是那个“穿”着李国华皮囊的……“东西”留下的?!是它在搏斗中留下的……非人的……痕迹?!

  所以……复检才会出现这种无法解释的“污染”和“扭曲”?!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面对未知深渊的悚然,瞬间攫住了严明!他死死攥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报告……还有谁看过?”严明的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就……就我和负责复检的小王……”老周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压得更低,“原始数据……还在分析仪里……我……我没敢存档……”

  严明死死地盯着老周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惊愕和困惑,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这份报告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的恐惧。

  沉默。如同实质的冰,在惨白的无影灯光下蔓延。解剖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排风系统发出单调的嗡鸣。

  严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着报告的手指。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起、变形。

  他抬起手,不是去拿报告,而是……极其缓慢地……伸向了自己制服的……胸口内袋。

  那个位置,贴身的口袋里。

  在青峦镇客栈,当他换上这件干净制服时,曾下意识地摸过这里。

  当时,是空的。

  此刻,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和制服,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微硬的、带着纸张粗糙感的……微小凸起。

  严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他动作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一点一点地……将手指探进制服内袋。

  指尖触碰到了。

  冰冷。僵硬。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

  他将其拈了出来。

  摊在掌心。

  在法医解剖室惨白的无影灯光下,那东西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惨白。更像是在阳光下暴晒过久、彻底褪去了所有色彩和水分的……灰烬的颜色。

  但它的形态,却无比清晰——

  扭曲锐利的折痕。拧转的脖颈。尖锐的喙。直直地刺向……解剖室冰冷的空气。

  一枚……灰白色的纸鹤。

  它静静地躺在严明的掌心,如同一个冰冷的、褪色的、却依旧带着死亡轮廓的……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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