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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三年的秋老虎格外凶,顺天府大牢的霉味混着汗臭,在日头底下蒸得人发晕。赵老三撩开破旧的粗布短褂,露出腰间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崇文门外跟人争地盘时留下的,此刻正随着他的笑颤悠悠地动。

  “赵大哥回来啦?”门口洒扫的老狱卒头也不抬,手里的竹扫帚却往旁边挪了挪,给赵老三腾出条道。

  赵老三应了声,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干硬的炊饼,扔过去:“昨儿个在街口王屠户那蹭的,你垫垫。”

  老狱卒接住,掂量了两下,嘿嘿笑:“还是赵大哥体恤。今儿个的牢饭是糙米饭配腌菜,我给你留了碗热的。”

  这场景,顺天府大牢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赵老三不是官身,却比官差还自在。他是个“串子”,专在市井里帮人调停纠纷,偶尔也替人顶些无伤大雅的小罪——谁家商户欠了税想躲两天,哪个勋贵家的仆役打了人要找个替身,找赵老三准没错。

  刚走到监牢门口,两个披甲的校尉就迎上来。左边那个姓周的,伸手就在赵老三胳膊上虚虚一扣,嘴里还大声嚷嚷:“老实点!再敢寻衅滋事,打断你的腿!”手底下却松得很,赵老三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偷偷塞过来个油纸包——是刚买的酱牛肉。

  赵老三配合地弯着腰,做出一副怕疼的模样,脚步却不慢,嘴里还嘟囔:“官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眼角余光瞥见周校尉偷偷朝他挤了挤眼,心里暗笑。

  进了监房,里头立刻炸开了锅。

  “赵大哥!你可算来了!”靠门的“拐子刘”拄着根木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前儿个跟你说的那档子事,成了没?”

  拐子刘是个扒手,前阵子偷了个举人的钱袋,里头有张会试题目的草稿,正愁没处脱手。赵老三上周被“放”出去,就是帮他找下家。

  赵老三往草堆上一坐,慢条斯理地打开油纸包,把酱牛肉分给周围几个相熟的:“成了。城西张御史家的公子,给了五十两,够你娶个媳妇了。”

  众人一阵哄笑。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直裰、戴着方巾的读书人却皱着眉,似乎对这等“乱象”颇为不齿。赵老三认得他,是个因弹劾阉党被下狱的给事中,姓林。

  “林大人,”赵老三扔过去块牛肉,“尝尝?这是正阳门里‘福源号’的,比你家厨房的差不了多少。”

  林给事中没接,冷冷道:“身犯国法,不思悔改,反倒在此作乐,成何体统!”

  赵老三也不恼,自己咬了口牛肉:“林大人,这牢里有牢里的规矩。您是为了气节进来的,我们是为了活着进来的,道不同,却得在一个屋檐下喘气不是?”他指了指窗外,“您看那墙头上的草,风吹过来得弯腰,雨打下来得低头,可开春照样发芽。人啊,有时候就得学学这草。”

  正说着,老狱卒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糙米饭,上头还卧着个荷包蛋。“赵大哥,你嫂子让我给你加个蛋,说你上次说想吃她做的。”

  赵老三接过来,冲老狱卒媳妇住的方向拱了拱手。牢墙外不远处,就是狱卒们的家属院,青砖灰瓦,比监房体面多了。老狱卒的媳妇是个缝补妇人,赵老三常帮她揽些活计,一来二去,也成了熟人。

  吃着饭,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喊声。是个新进来的,听说是个佃户,因为天旱缴不上租子,被地主家的人打断了腿,还告他“抗租殴主”。

  赵老三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那佃户正被两个校尉推搡着往里走,腿上的血浸透了裤管,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周围的监房里一片死寂,连最吵闹的拐子刘都闭了嘴。

  “周校尉,”赵老三喊了声,“这人我认得,是我远房表亲。他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能不能……”

  周校尉瞥了眼那佃户,又看了看赵老三,叹了口气:“赵大哥,这是户部侍郎家的案子,不好办啊。”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让人给他找个干净点的草堆,再拿点金疮药,成不?”

  赵老三拱手:“谢了。”

  等校尉走远,赵老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塞到佃户手里:“拿着,让老狱卒给你请个郎中。放心,过两天我出去,就去你村里看看,总能想出法子。”

  佃户愣了愣,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恩人……您真是恩人啊……”

  赵老三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儿,别轻易跪。咱们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那些不讲理的。”

  天擦黑时,牢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有人在赌钱,用的是磨得光滑的石子;有人在哼着江南的小调,那是个因漕运亏空被牵连的船工;林给事中则在角落里,就着微弱的灯光,用炭笔在墙上写着什么。

  赵老三靠在草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监牢虽暗,却比外面某些地方透亮些。至少在这里,谁是真坏,谁是装狠,一眼就能看穿。

  老狱卒提着个酒葫芦走进来,往赵老三身边一坐,倒了两碗劣质的烧酒:“喝两口?解解乏。”

  赵老三接过,跟他碰了碰碗:“谢了。”

  “听说了吗?”老狱卒压低声音,“宫里又出事了,魏公公把兵部尚书给革职了。”

  赵老三呷了口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管他谁革谁,咱们有口饭吃,有口酒喝,就挺好。”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上,照得牢墙顶上的草叶泛着白。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已是二更天了。

  赵老三打了个哈欠,往草堆里缩了缩:“明儿个要是放我出去,帮我给街口的李寡妇说声,她儿子的学费,我垫上了。”

  老狱卒点点头,收拾起酒葫芦:“知道了。睡吧,赵大哥。”

  监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赵老三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对别人来说,这里是地狱,对他来说,倒像是个奇怪的家——有吵有闹,有苦有甜,却总能找到口气喘。

  毕竟,这大明朝的天,哪里不是座大监牢呢?只不过,有人关在墙里,有人关在墙外罢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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