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驿的喧嚣在入夜后并未停歇,反而因更多冒险者队伍的涌入而愈发热闹。酒馆里人声鼎沸,佣兵们粗豪的划拳声、商队护卫的吹嘘声、还有吟游诗人不成调的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属于边陲驿站的嘈杂乐章。
驿站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客房内,王冬却觉得心头烦闷无比。
她坐在窗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被灯火映照得昏黄一片的纷飞雪沫。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琉璃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和……焦躁。
又来了。
那个梦。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有一个模糊的、有着海蓝色头发的少年背影。他在前面奔跑,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每一次,都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梦醒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悸动。
“真命天子?”王冬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粉蓝色的短发,低声嘟囔,“昊天宗的老家伙们神神叨叨的预言……烦死了!什么蓝发少年,什么命中注定……本少……本小姐才不信这些!”
话虽如此,但那股萦绕心头的悸动和失落感却无比真实。尤其是最近,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咚咚咚。”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王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挤了进来,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来人正是泰坦巨猿二明化形的大汉。他穿着厚实的皮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小冬,怎么一个人闷在房里?下面可热闹了!刚炖好的雪狼肉汤,香得很!快趁热喝点!”二明将汤碗放在桌上,关切地看着王冬,“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别想了!二明叔带你来这冰天雪地玩,就是让你散心的!明天带你去冰谷里转转,抓几只雪貂玩玩?”
王冬看着二明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但那股烦躁感并未消散。她端起肉汤,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汁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二明叔,我没事。”她放下碗,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闷。我下去透透气。”她站起身,披上那件镶着银边的白色裘皮斗篷。
“哎,小冬,外面人多眼杂……”二明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二明叔!我就去驿站门口看看雪,不走远!”王冬摆摆手,不等二明再劝,便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出了房间。
二明看着关上的房门,无奈地摇摇头,粗犷的脸上满是宠溺:“这孩子……心事越来越重了。”
驿站门口,风雪依旧。巨大的魂导灯柱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门前一小片区域照亮。王冬裹紧了斗篷,站在灯柱旁,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风雪世界,感受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
就在这时,驿站侧后方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里,传来一阵猥琐的调笑声和压抑的挣扎声。
“嘿嘿,小美人儿,一个人在这儿看雪呢?多冷啊!来,让哥哥们给你暖暖身子?”
“滚开!你们想干什么!”
“哎哟,脾气还挺辣!哥几个就喜欢辣的!这荒郊野岭的,陪哥几个玩玩呗?”
王冬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穿着佣兵皮甲、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汗臭的壮汉,正围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裙、身形瘦弱的少女。那少女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被逼在墙角,退无可退。其中一个佣兵正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王冬心头!她最看不惯这种欺凌弱小的行径!
“住手!”她娇叱一声,就要上前。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如同鬼魅般,一个穿着明德堂制式黑色裘皮、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如同融入风雪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三个佣兵身后。他动作快得惊人,在三个佣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双手闪电般探出!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轻响!
三个佣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惊动驿站门口其他进出的人!
那被围困的少女吓得呆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救星。
出手的少年正是霍雨浩!他趁着镜红尘和徐云在议事厅议事,溜出来想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联系天梦冰蚕,没想到撞见这一幕。他迅速解决了麻烦,看都没看地上昏死的佣兵,只是对着那吓傻的少女低声道:“快回驿站里面去,别在外面乱走。”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霍雨浩一眼,慌忙跑进了驿站。
霍雨浩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他并不想惹麻烦,只想尽快回到队伍中。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驿站门口的方向,正好对上了站在魂导灯柱下、刚刚目睹了全过程的王冬!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王冬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
清俊!干净!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少年稚气,却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海蓝色短发!
是他!
梦里的那个背影!
那个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的蓝发少年!
他就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王冬!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琉璃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嘴唇微张,想要喊出什么。
然而,霍雨浩在看清王冬的瞬间,眼神里却只有一丝纯粹的、看到陌生人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注视的警惕和……疏离。
他认不出她。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的出现,对王冬意味着什么。
霍雨浩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穿着华贵裘皮、容貌精致得不像话的少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询问。他现在是明德堂的霍雨浩,身份敏感,不宜与陌生人有过多牵扯。
他对着王冬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鱼,迅速消失在驿站侧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动作快得让王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等……”王冬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呆呆地看着霍雨浩消失的方向,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刚才那巨大的狂喜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取而代之的,是比极北风雪更刺骨的冰冷和……铺天盖地的失落与委屈。
他走了。
他甚至……不认识她。
连一句话都没有。
只是一个陌生的、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神,和一个冷漠的点头。
“为什么……”王冬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她终于追上了那个背影。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样子。
可是……
他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转身就走。
巨大的落差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站在风雪呼啸的驿站门口,裹着厚厚的裘皮,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冷。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瞬间被风雪覆盖的浅坑。
“小冬?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二明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见王冬久不回来,不放心地找了出来,却看到王冬失魂落魄地站在风雪里掉眼泪。
王冬猛地回神,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二明叔,沙子……沙子迷眼睛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驿站,不敢让二明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
回到房间,王冬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现实中那张清俊却冷漠的脸,反复在她脑海中交织。
她终于找到了。
却又……彻底失去了。
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
“为什么……”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理解的委屈,“为什么我追不上……为什么他不认识我……”
驿站另一侧,霍雨浩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明德堂队伍所在的区域。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刚才出手的瞬间爆发让他有些疲惫。他脑海里闪过门口那个粉蓝色短发少女的身影,那双琉璃色眼眸里瞬间爆发的巨大惊喜和随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悲伤。
那眼神……太奇怪了。
像是认识他很久很久,又像是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个粉蓝色头发、穿着雪白狐裘的少女……
她的眼神……好奇怪。
为什么……会让他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难过?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大厅的方向,但厚重的墙壁阻隔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一丝莫名的、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
霍雨浩的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了?”沈砚之含糊地问。
“……没什么。”霍雨浩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扶着沈砚之继续向前走去,“可能是……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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