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很怀疑自己。
他在怀疑自己的运气。
“没事，哥，没事，”一边的全宇宙最好の妹妹梦红尘正在为他加油。
“我听说有一种说法是唐人出货多，一定是你太聪明了，一定是。”全宇宙最好の妹妹如是说着。
哎呀，此时此刻一边吸收完魂环魂骨的沈砚之一边伸起了懒腰，一边和边上的护卫吹着牛逼，说什么我在边境是多么多么牛逼，战技多么多么厉害。他那副小人得志、得意忘形的嘴脸，配合着那套漏洞百出的“战场传奇”和“吉人自有天相”理论。
两个护卫听得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尴尬地点头附和：“是是是……沈研究员厉害……厉害……”梦红尘看着沈砚之那副夸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琉璃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夜深了，风雪暂歇。众人决定就地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着极北的严寒，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投下摇曳、温暖的光影，将这片冰封世界的一隅晕染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砚之不知何时蹭到了篝火旁，离笑红尘不远不近。他拨弄着火堆，火星如同细碎的金屑，在他指间跳跃、飞舞。火光映着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惫懒神情，但那双眼睛，在跳跃火光的映衬下，却难得地沉静下来，如同深潭映月。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传入笑红尘耳中：“我说……你绷那么紧干嘛？不累吗？”
笑红尘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赤红色的瞳孔如同冰冷的红宝石，冷冷地扫射过去，带着无声的警告。
沈砚之仿佛没看见那警告，自顾自地往火里添了根粗壮的枯枝，火焰“呼”地窜高了一截。“天才？名头？荣耀？……呵。”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透世事的嘲讽，“把自己逼得跟个上了发条、只懂得精准运行的傀儡似的，一点少年人的活气都没有……有意思吗？”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笑红尘，不再是惫懒，而是锐利得像能穿透层层冰甲，直抵人心深处：“你眼里只有‘天才’该有的样子，每一步都像是照着图纸拼装魂导器，不能有丝毫偏差。却看不见……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在努力活着的样子。活着……本身就有无限可能，何必把自己囚禁在‘天才’这个冰冷的模具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一丝被戳穿的狼狈感。
沈砚之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对着篝火另一边的梦红尘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声音也轻快起来：“喂！梦红尘学姐！别光顾着看你哥那张能冻死人的苦瓜脸了！过来！教你点好玩的！保证比研究魂导回路有意思！”
梦红尘正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琉璃色的眼眸映着火光，担忧地看着兄长僵硬的背影。听到沈砚之的呼唤，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犹豫。她看了看兄长那拒人千里的冰冷侧影，又看了看篝火旁沈砚之那张带着“快来玩”的、仿佛能驱散阴霾的笑脸……最终，那份属于少女的好奇和对轻松氛围的向往占了上风。她轻轻起身，雪白的狐裘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如同踏雪而来的精灵，一步步走向篝火中心。
沈砚之立刻来了精神，像个找到玩伴的孩子王。他招呼着旁边两个神情还有些拘谨的护卫也围拢过来。“来来来！都过来！人多才热闹！”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块在冰河边捡到的、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又折了几根笔直的枯枝，开始在篝火旁的空地上煞有介事地摆弄起来。
梦红尘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琉璃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矜持和羞涩。她小心翼翼地按照沈砚之的指示摆放石头，学着握紧枯枝，闭眼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沈砚之那不着调的指挥和夸张的表演实在太有感染力，旁边两个护卫也笨拙地模仿着，脸上憋着笑，气氛逐渐变得轻松。
“不对不对！梦学姐！你这‘引星杖’拿歪了！要对着天枢星的方向！天枢星知道吗？就是最亮的那颗！”沈砚之“严肃”地纠正着梦红尘的动作，手指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她握着枯枝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梦红尘微微一颤，她睁开眼，正好对上沈砚之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得那双总是惫懒的眸子此刻竟显得格外明亮，如同……倒映着篝火的星辰。
“噗……”梦红尘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引星杖”，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捂住嘴。那笑声如同冰晶碰撞，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和放松。琉璃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粉蓝色的短发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在火光下跳跃着温暖的光泽。她学着沈砚之的样子，更加“虔诚”地闭眼许愿，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护卫们也被这轻松的气氛感染，跟着傻笑起来，笨拙地摆弄着自己的“阵法”。篝火旁，围绕着那个由鹅卵石和枯枝组成的简陋“星火祈愿阵”，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欢乐，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温馨。笑声、低语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极北之地的死寂和寒冷。
笑红尘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这片欢乐。篝火的光芒将他孤高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雪地上，显得有些寂寥。
妹妹那久违的、带着点调皮和全然放松的清脆笑声，如同最纯净的铃音，穿透了他周身的冰寒和内心的壁垒，一声声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护卫们压抑后释放的、带着憨厚的谈笑声，沈砚之那不着调的、却莫名让人心情松快的吆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气的暖流。
他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些。
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
紧抿的、如同刀锋般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星星……
妹妹那在火光下跳跃的白色发丝，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画面重叠。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在明德堂高耸的魂导塔楼顶层，还没有被沉重的“天才”之名和超越史莱克的执念彻底束缚的他。他牵着更小的梦红尘的手，偷偷爬上露台。夜空清澈得如同洗过的黑曜石，漫天星辰如同碎钻般洒落，璀璨得令人窒息。
“哥哥！看！那颗星星好亮！”小小的梦红尘指着天边最亮的星辰，琉璃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惊喜和快乐，如同倒映着整个星河。
那时的他，也曾指着星辰，意气风发地说：“梦梦，以后哥哥要造出能飞到星星上的魂导器！带你去摘星星！”
那时的快乐，多么简单，多么纯粹。如同星辰本身的光芒，不染尘埃。
而现在……
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天才”，为了超越那个远在史莱克的、如同阴影般笼罩的“传说”，他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一个精密、冰冷、不知疲倦的魂导机器？每一步都计算得失，每一个笑容都带着目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为“天才”之名添砖加瓦。
他引以为傲的“天才”之名，何尝不是一张由野心、责任、执念和他人期许编织而成的、华丽而冰冷的网？他早已被囚禁其中，画地为牢，却还自诩为执棋之人。
所以他丢掉了那个在星光下，会为了摘星星的梦想而双眼发亮的少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怅惘，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悄然涌上心头。他看着篝火旁，妹妹在沈砚之那个混蛋的带领下，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放松，仿佛卸下了所有属于“红尘家族”的矜持和重担……那笑容，像极了记忆中星光下的小女孩。
最终，在那片欢乐的、带着点傻气的篝火喧闹声中，一声极轻极淡、几乎被风吹散的……笑声，带着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松和释然，从笑红尘的喉间，如同挣脱了冰封的溪流，缓缓逸了出来。
很轻。
却像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脆响。
又像……一颗沉寂已久的星辰，在灵魂深处，重新点亮了微光。
沈砚之似乎听到了那声轻笑，他一边继续指挥着“仪式”，一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笑红尘依旧挺拔却不再那么紧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点“孺子可教”意味的弧度。他拿起一根枯枝，对着篝火，对着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俚曲：
“……星星啊星星……你眨着眼……地上的人啊……莫愁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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