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南朝(2)

  火焰照亮了大汗王的脸,虎贲卫的掌旗佐领铁牙正在一旁磨刀。夜色凄凉,酒盅大小的雪花簌簌地飞落下来,整座万都城很快就和金帐外的围墙一同变成了白色,帐外悬挂在苏鲁锭长枪上的青铜风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女奴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烧着艾草叶的火盆腾一下冒起了烟,帐外的值班武士依次向内通报大巫咸来了。

  “和世莱快来。”大汗王看着正在抖擞肩头白雪的老人,阴翳的脸庞闪出笑意,伸手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女奴也正好抱来几坛“太白酒”。

  “尝尝这二十年酿的‘太白酒’,上次送你的是十年酿的没这个有劲道。”大汗王拍开泥封,清冽的酒水透出浓郁的香气。老人闻着酒香,还没入口肚子就先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大汗王闻声哈哈大笑,他留下三坛,递给老人和正在磨刀的铁牙后让女奴将剩余两坛送给帐外值班的武士,并嘱咐厨房炖一锅辣羊杂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瞒着我藏着好东西。”老人闻着酒香,按捺不住上来的酒劲,毫不客气地抓起金案上的金碗舀着喝了起来。一连喝了三大碗后才满意地抬起被血气催发的红脸庞,打了一个酒嗝问道:“说吧大晚上找我来什么事。”话说完,又着重补充了一句,“要是没啥重要的,我就回去睡觉了。”

  大汗王放下酒杯,挠了挠头皮,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细笺丢给老人。老人打量着细笺上的火漆,有些狐疑地看向大汗王。蛮荒虽早在很久之前就从南朝学来了造纸术,但受限于原材料的不足,普通贵族之间的通信还是用传统的羊皮纸,平民更不用说了,多采用的还是原始的“传唱”,唯有“祀与戎”这种大事才会用上真正的纸张。

  老人拿起细笺,用手指摩挲着纸张,“南朝吴郡特产的金粟纸加上赤羯部的漆印,两个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古怪得很!”

  铁牙一脸惊讶的看着老人,老人白了一眼,“老子三十五岁前就在大荒读遍了那里所有藏书,古今天下各种纸张光摸都摸了遍,稍微试试就能知道过手的是什么,来自哪里,比你摸你老婆都熟。”

  铁牙听完并不生气,只是嘟囔一句,“我老婆今年吃胖了,到了冬月我就不摸了!”

  老人的脸色憋得铁青,好歹忍住才没把口里的酒喷出来。大汗王倒指着老人笑得很大声,惹得帐篷外的武士纷纷想探头过来看。片刻后,大汗王收起笑容,轻咳一声,帐篷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立马消失不见。他拿过细笺,破开火漆,就着火盆的火光看了起来。

  “诚敬蛮荒共主白氏众罕之汗。臣谨奏:伏以途遥道阻,自先大汗王宾天,敝邑久阙贡仪。今幸闻世子鸾舆返跸,适值圣火嘉节在迩,特遣使奉表以贺。一申献曝之悃,二祈圣汗偕青君锡嘏敷祥。谨具方物,另表呈览。下邦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良马一百匹,肥牛两百头,各色绢纱二百二十匹,杂以西域盐湖特产精盐五百斤、褐盐一千五百斤。”铁牙看着贺表里的清单念出了声,念到最后一句感慨起来,“精盐五百斤,褐盐一千五百斤。大汗王,明年我们部落的牲畜又会长肥的!”

  这次老人没忍住,一口酒直接喷在火盆上,火焰嗖一下升了起来,吓了三人和身后端辣羊杂的女奴一跳。

  “铁牙,你是长了个猪脑袋吗?脑子里只有你猪圈里的牛和马吗?白瞎我嘴里这口好酒。”老人咳嗽几声后擦了擦嘴,被酒水堵塞的鼻子重新通了气。他首先闻到身后飘来的香气,起身后从女奴手中接过银盆后又阴下脸来,“还好青墨尔的女奴手稳,要是你害我吃不上辣羊杂,你看我不把你脑子踹出来。”

  “你把我脑袋踹出来里面也没有猪圈!”

  “那有什么?一整头猪吗?还是一匹就知道犟的老马?”

  “我有我手里的刀。”铁牙对着老人亮了亮手中的刀,刀刚经过精心的打磨,刀光亮如白雪。

  “就你有刀?我也有刀。”老人给自己舀好一大碗辣羊杂后,上下摸索起来,无果后想到自己的“祀神刀”送给了阿穆尔,但脸色丝毫不变的反问道:“你的刀是什么刀,我的刀可是祭祀天父和地母的刀,是……”

  “都闭嘴!”大汗王爆喝道:“你俩认识四十多年,吵了半辈子的嘴了,还没够?”大汗王凝视两人,见两人都不回答后,将金碗摔在老人面前,“给我倒一碗,你没看这是谁的金帐,就知道自己吃。”

  老人悻悻地拿起金碗,舀满一碗后重重放在大汗王面前,“大汗王今晚到底有何指示,若是只是看看纸张,问问来路,我回答完了,吃完这碗辣羊杂后我就回帐篷睡了。”

  ……

  落雪的万都城很是安静,营寨与营寨之间,帐篷与帐篷之间,只有低低的犬吠声偶尔响起。

  风雪吹得毛毡隆隆作响,炭火将整座帐篷烧得暖洋洋的。靠近床榻附近的炉灶上温着一顶小铜釜,水蒸气通过箅子蒸的铜甑里的羊汤咕噜噜地沸着,腥膻的肉香飘得四处都是。摆弄炊具的是两个年轻人,较为年轻的那位蹲在炉灶旁把着火钩子拨弄炭火,火光将他的脸色照得通红。年纪较大的那位用长勺子搅动着乳白色的羊汤,待锅里的肉块变成深褐色后又适时地加了一把油辣子,辣椒的气味同时呛得两人打起了喷嚏。

  “哥,成了吗?”

  年纪较大的那位抽了抽鼻子,放下长勺用小刀轻挑起一小块羊肝,嚼了几口欢喜地喊道:“成了。”

  他意犹未尽地将羊肝咽下,又用小刀叉起一条鲜嫩的羊肉,吹吹就塞进嘴里,惬意地大嚼起来。混合着辣子的羊肉刚进入他的肠胃就烘起一股热气,他旋开银酒壶,猛灌了一大口,让酒水带着热气走遍他的四肢百骸,痛快地拍着膝盖叫了声好,“苏勒哈你快尝尝,这才是地道的辣羊杂。辣料够了,才能有这个味。”

  苏勒哈也用刀扎了一块肉,在灶前慢慢地嚼着,古戈尔舀了一大碗羊汤放在他面前,切得细细的羊肚羊肠在红汤里发出顶香顶美的味儿。今天大那颜屏退了所有女奴,亲手为弟弟炮制了这锅“辣羊杂”,对外的说法是为了“压惊”,可苏勒哈心里知道,哥哥是想听听他对那名大邘赵王亲使的看法。

  但这一切又从何说起呢,当时自己正与忽都困在“野人林”中,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能致人焚烧的鬼虫,还没探明出去的路途就碰到了父汗亲率的军队,当场吃了几马鞭后才发觉队伍中多了几名南朝人。为首那人自称是大邘赵王的使者,是可以一手带来和平又能一手缔造战争的存在。他只侧面了解到那名使者想让父汗接受他的提议,但到底是什么提议,他也不清楚。也许忽都可能知道,因为阿扎泰当时就陪侍在父汗身边,他们哥俩自幼就无话不谈。但就像忽都说的那句,平安之后我们仍旧不死不休。既然是不死不休,自己更不能开口询问,他也不会主动告知……这么多“但”搅得苏勒哈脑袋发疼,他像泄愤一般咬了一大口羊肉。

  羊肉入口仿佛化了一样,那股辛辣的味道却仿佛小刀在嘴里刮着,苏勒哈的鼻尖上很快就沁出细汗。

  “怎么样?好吃吗?”古戈尔递过酒壶,“喝酒,一定要喝酒!”

  苏勒哈嘴巴被羊肉烫的没法回答,他连连点头后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色澄清,是南朝行商带来的“太白酒”,入口仿佛一道火流般一直烧到了心口。

  “我就知道好吃。”古戈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又给自己舀了一大碗,“这是母后教给我的,她生前最爱在下雪天吃辣羊杂,那时候你还小,没这个口福。”

  苏勒哈心里一怔,呆呆地看着身旁这位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哥哥,在炉火的映照下,他第一次觉得他和自己长得是如此相像。他俩都遗传了母亲高耸的鼻子和瘦削的下巴,忽都和阿扎泰哥俩则有着跟父汗一样的重颌阔腮。小时候自己还为长得不像父汗感到自卑,经过“野人林”一事后忽然觉得,能长得像母后也算是一种“永不遗忘”。

  “额尔苏快回来了,我听说他在‘狼牙谷’遇到了袭击。”古戈尔突如其来的一句惊了苏勒哈一跳,他下意识地问道:“那他有没有受伤?父汗知道了吗?”随即又想到自己所处的阵营,故作遗憾的说道:“木尔温将军亲率虎贲卫的千人队护卫,能有什么贼人伤害到他。”

  “这次不一样,我听人说是南朝的秘术师亲自带的队,父汗已经遣了一千玄甲军过去支援。”

  “南朝什么样的军队能值得一千名玄甲军动手!”苏勒哈十分惊讶,“我们这离着南朝边境有上千里,中间还隔着一个大荒,南朝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派一支军队过来,难道是神武皇帝复活了?”

  “不是神武皇帝复活了,是‘狼’复活了。”古戈尔喝了一口酒,对着苏勒哈喷出满嘴的酒气,“魔国的‘狼王’复活了,跟‘野人林’袭击你的鬼虫一样,都被南朝的秘术师复活了。”

  “那父汗岂不是很危险?”苏勒哈突然想到随队回来的那几名南朝人,“我们应该快跟父汗禀告。”

  古戈尔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勒哈,还未开口说话就听见帐外传来赫赫的风雷声。这声音像是巨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又如同战场上武士肉搏的厮杀,一众持刀的护卫未等大那颜呼喊就揭开毛毡进入帐篷紧张地戒备,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大邘赵王亲使海澹阔,特来求见大那颜、四那颜。”

  ……

  大汗王抽了抽鼻子,“今日这辣羊杂够辣,我未成婚前吃不了一点辣,现在年纪越大反而越爱吃辣了。”

  这次老人没有搭话,他将碗中的辣羊杂吃完,胡乱拿皮袄擦了擦嘴巴。沾满油水的胡须反映着火光,大汗王从怀中掏出另一封盖着火漆的细笺,火漆上的图案是一头只有四爪的龙。

  老人拿过细笺甩了甩,“又是南朝的东西,书封用的是滚花压制的小牛皮,是南朝贵族们为了雅趣特意制作的无用之物。”老人也不征求大汗王的意见,直接用手指掀开火漆,眼睛一亮,“金粟纸!和西边胡人送来的一样!”

  大汗王点点头,“你在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呈铁沁部青墨尔大汗王,大邘赵王赠言……”老人只读了开头便住了嘴,放下细笺盯着大汗王道:“大邘赵王送来的亲笔信?那名亲使对你说了什么?青墨尔你又答应了什么?”

  那天在野人林中,那名自称赵王亲使的男人突然出现,自报家门后便想邀请大汗王单独聊聊。老人和三那颜见那名亲使行为古怪,都想要劝阻大汗王,却被大汗王驳回。两人打马走出十余丈后密谈一顿饭的时间,回来后,大汗王要求铁沁部众人对其以礼相待,并邀此人同回万都城。众人不解,大汗王也不解释,那名亲使更不多与人接触,率领众人找回迷失在林中的二那颜与三那颜后便带着随从住进了金帐宫中,离大汗王的帐篷只隔了一箭之地。

  “你在看看这个。”大汗王并不作正面回答,他转头看向铁牙,铁牙将刀放下,从身后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刻着双鱼的木头匣子。

  “这是随信送来的木头匣子,我没猜透这里面的玄机。”大汗王将匣子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只看了一眼就丢在地上,“这就是南朝装细笺的信封,普通的很,连平民都用得起,没什么玄机的。这上面画的双鲤鱼纹也就是为了方便盖封泥特意画的,若是你想见,还可以看见双蝙蝠的,双壁虎的等等。”

  “这就奇怪了,一封如此重要的信却用一个普通的匣子装。我们‘猎妖’遇到了鬼虫是赵王亲使召唤出来的,赵王亲使却想见见我儿子。赵王的信用的纸和赤羯那帮胡人用的是一样的。多年不来朝拜的胡人特别选在今年圣火节过来,并且贺礼送来的日子与赵王亲使到达万都城的日子相差无几……”

  大汗王每抛出一个疑问就屈起一根手指,老人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似乎冷风能透过厚厚的毛毡吹到帐篷里。他干瘦的身躯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命运这条细线有预谋的将大汗王口中的事串联起来。若是这是一张蛛网,老人感觉自己就是掉在蛛丝上徒劳挣扎的猎物,猎手则静静地躲在看不见的暗处,耐心的等待着猎物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然后在露出嗜血的獠牙……

  “等等!”老人忽然高喝,大汗王话中有一句让他颇为吃惊的话,“青墨尔,你说他想见你儿子,你哪一个儿子,是额尔苏吗?”

  大汗王看着他热切关爱的目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和世莱,我知道你深爱我的幼子胜过其它人,可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无奈。我不清楚青君为何要赐给他如此伟大的力量,魔国共有两大魔物——鬼虫和白狼,鬼虫我们已经见到了,我们众人都对其无可奈何,甚至可以说是损失惨重,而我儿子却可以在‘狼牙谷’一人斩杀了白狼。”

  大汗王谈起这事时,全然没有普通牧民对儿子那样满满的骄傲之情,反而透露出一种担忧。老人听完心里如同响起一个炸雷,“额尔苏斩杀白狼?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猎妖前的一晚。”

  “你怎么知道的?”

  “那名亲使和我说的,他奉命在‘野人林’试探我们,他的同伴埋伏在‘狼牙谷’。”

  “试探我们?”老人猛地站起,双目喷火,须发必张,如同一只发狂的雄狮,“这他妈的叫试探我们,青墨尔你眼睛瞎了吗,你两个儿子一共有两百名手下死在那些鬼虫子手里,你帐下的亲卫也有人丧命。那些都是我们铁沁部的大好儿郎,是整个北荒的骄傲。他们被业火焚化,连尸骨都没有,你却将我们的仇人亲自接到我们所在的都城,让他堂而皇之地住在你的金帐宫里,还准备让他去见你的儿子。你是这么当汗王的吗,你是这么当父亲的吗,还是你年纪大了,提不动剑了。你怕死,我却不怕,你让他到我的面前来,或者把我绑到他帐篷里,我年纪虽然大了,但仍能拿得起刀,我就不信他的秘术能敌得过青君,我要用‘祀神刀’割下他的头颅摆到圣火节的祭坛上,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我们死去的儿郎……”

  老人越说越激动,他躁狂的在火盆前来回走动,猛地看见被他丢下的细笺,摊开的纸张上用秀气的书法写着“永结同好”四个大字。

  “去他妈的‘永结同好’,那些南朝人都是虚情假意的骗子,你忘了神武皇帝时候南朝的北伐军了吗,你忘了战死沙场的先大汗了吗。青墨尔,你跟他们一样都是狗杂种。”

  老人一脚将纸张踢入火盆中,火焰烧灼着纸张,冒出袅袅青烟。老人转身就想走,却被铁牙横刀拦住。大汗王静静盯着化为灰烬的纸张,没出言阻拦。

  “青墨尔,我辱骂了你,辱骂大汗王罪该当死,你让铁牙杀了我吧!”老人瞪着铁牙,却没有回头看大汗王。大汗王将坛中最后一碗酒倒入刚才吃辣羊杂用的金碗中,看着酒水上漂浮的油花,闻着碗中飘出的残留辣气,轻声说。

  “和世莱,我不会杀了你的。这么多年,我亲手送走了太多老朋友了,能留在身边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他喝完杯中酒,将金碗倒扣在地上。火盆照着他的脸阴晴不定,女仆们早在大巫咸怒骂时就知趣的躲远了。

  “我不会忘记我的父汗是因何而死,可现在想想,如果父汗当时手中能多两千骑兵或许是一千骑兵,他都不会死。”大汗王站起来的身影将老人全部吞没,老人看着地上投下的黑影,心头不自觉地打颤。大汗王的手缓缓抬起,又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低喃又像是叮嘱的话语轻轻地在脑后响起,“南朝人蔑视我们,称我们为‘蛮人’,我们也蔑视别人,称西边的牧民为‘胡人’,甚至我们自己内部都不团结。北荒九部各有各的想法,东部的林中部落一直视我们为仇敌,大荒的神巫自古都对南朝眉来眼去,南荒的三大部要不选择内附南朝,要不选择外服西胡。打败我们的从来不是外部敌人,可我们就是学不会团结。”

  老人轻叹,大汗王将手抽回,迈步走回自己的金座。

  “铁牙,送大巫咸回家!”清冷的声音在帐篷中响起,老人听出话语中深藏的疲惫。他转身看向坐在金座上的大汗王,突然发觉他是真的老了,全然不是记忆中那名爱闹、爱笑的少年模样了。

  “说吧!”老人终究心软了下来,他又叹了一口气,“想让我在额尔苏回家后怎么帮你,听完你说的这么多,我就觉得这件事超出了你的掌控。”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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