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没有再等——再拖下去,幽诡一旦恢复,局面就彻底失控了。他此刻已不奢求斩杀对方,只求抢回宝箱和散落的五帝钱,全身而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副驾车门,箭步冲向小木屋,一个翻跃便翻进卧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滞。他直扑衣柜,一把掀开柜门,抱出那只沉甸甸的朱漆宝箱。箱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包朱砂、一小瓶黑狗血——他迅速将朱砂袋系在腰间,黑狗血瓶塞进后腰,接着毫不犹豫地抡起宝箱,朝窗外狠狠一掷!
“哐当!”木箱撞上院中枯树,滚落泥地,箱盖弹开,朱砂洒了一地。
他没停,转身又折返,弯腰、俯身、伸手——一枚、两枚、三枚……五帝钱散落在地板缝隙、床脚阴影、墙角积灰处,像被惊散的铜雀,沉默而固执地蛰伏着。
而就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幽诡静静伫立。
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只是这间破败木屋的一部分,是墙皮剥落时浮起的一层灰,是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缕冷雾。可那双瞳孔深处,却有暗流无声奔涌。
良久,她忽然抬步,身形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再出现时,已立于卧室隔壁一处隐蔽的隔间门前。
隔间窄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正中央摆着一台老旧冰柜。柜体锈迹斑斑,压缩机早已停摆多年。掀开透明盖板,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寒气扑面而来——柜内,一具尸体仰面躺着,皮肉尽朽,肋骨外露,眼窝深陷,下颌微张,像在无声呐喊。
那是她自己。
木屋断电已久,冰柜早成摆设,根本起不到延缓腐烂的作用。可她知道,这冰柜从来就不是为保存而设——它是刑具,是牢笼,是那个道士亲手为她打造的冻毙之棺。
幽诡缓缓抬手,灵体轻盈穿过冰柜盖板,指尖拂过尸骨冰冷的指节,在尸身颈侧,轻轻拈起一枚漆黑如墨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幽邃,表面似有黑光游走,仿佛凝固的夜,又像深渊睁开的一只眼。甫一触到幽诡指尖,它便无声无息,倏然没入她灵体之中!
她神色未变,只淡淡收回手。
这阴气珠,是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的。起初她不懂,只觉它阴冷刺骨、避之唯恐不及;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是以七具新葬童尸怨气,辅以子时霜露反复淬炼而成的阴气结晶。纯粹、暴烈、不容抗拒。
吸收它,能让她灵躯重凝,阴威暴涨。
她本不屑用仇人之物。可眼下,李渊夺箱、拾钱、欲逃……她若再犹豫,他就要消失在晨雾里了。
阴气珠入体即化,磅礴阴气如决堤寒潮,轰然灌入她千疮百孔的灵躯。那股阴冷并非刺骨,而是沉坠、厚重、带着大地深处的死寂与重量——瞬间填满她每一寸溃散的灵质。
焦黑皲裂的皮肤悄然褪去,灵体轮廓愈发清晰锐利,仿佛由雾气凝为玄铁;丝丝缕缕的寒气自她周身逸散,所过之处,空气凝霜,窗玻璃“咔”一声裂开细纹。
她的力量,正在疯涨!
而卧室里,李渊浑然不觉。
他正跪在地板上,指尖沾灰,一枚一枚清点五帝钱。铜钱边缘微凉,字口清晰,每一道磨损都像一段被遗忘的年轮。他数得极慢,极认真,生怕漏掉一枚——这东西太金贵,一只木宝箱才配一枚,凑齐一百零八枚,缺一不可。
床底最深处,三枚铜钱卡在朽木缝里,泛着幽微铜绿。他伸手够到,立刻攥紧,塞进口袋,起身就往窗边冲。
可刚迈出两步,心口猛地一沉——咚、咚、咚!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种尖锐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像有冰锥从脊椎一路凿进天灵盖。
第六感。以前他嗤之以鼻,觉得是心理暗示;可现在,他信。信得刻骨铭心。
他刚扑到窗边,身后骤然卷来一阵阴风——不是风,是活物撕裂空气的嘶鸣!
李渊头皮炸开,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本能地瞥向窗玻璃残存的镜面——
镜中,一道白衣身影正凌空扑来!衣袂猎猎如招魂幡,长发狂舞似毒蛇出洞,一张脸惨白如刷了劣质石灰,眼眶里血丝密布,瞳孔却漆黑如窟;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咧至耳根,唇肉翻卷,露出满口锯齿状尖牙,森白、锋利、闪着寒光!
幽诡记得的,只有两件事:对小呆的爱,和对道士的恨。
如今,恨意已借金钱剑为引,尽数倾注于李渊身上——他拿走了她的东西,踏进了她的坟墓,还妄想活着走出去?
她看见李渊在镜中瞪大的双眼,嘴角竟缓缓向上扯开,那笑容僵硬、诡异,带着非人的快意,仿佛地狱之门正为他徐徐开启。
李渊魂飞魄散,反手就是一记横斩!金钱剑划出一道灼热金弧,剑锋嗡鸣!
“靠!这还是刚才那只幽诡?!”他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速度、气势、压迫感,全变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雪豹,撕开了所有伪装!
他已来不及跃窗,只能硬扛!
幽诡冷笑,身形骤然模糊,手臂瞬息伸长,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寒光,直取他咽喉!
阴气充盈的躯体爆发出远超先前的力量——不止一倍,是碾压式的提升!可这暴涨的力量,也点燃了她灵体深处的躁动。阴气如烈酒灌顶,烧得她神志发烫,情绪翻涌,连呼吸都裹着暴戾的嘶声。
——任何能量,都需循序炼化。一口吞下整座冰山,只会让灵魂结霜、理智崩裂。这点不适,尚在可控范围。撑过去,便是新生。
可李渊撑不住了。
他挥剑格挡,剑锋撞上幽诡手臂,却如击败革,只留下一道焦痕——眨眼间,焦痕便如水汽般蒸腾消散。
下一秒,他已被死死扼住咽喉!五指如铁箍,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
“砰!”后背狠狠撞上木墙,震得整扇窗棂簌簌抖落灰尘。剧痛炸开,可更可怕的是寒意——那寒气顺着脖颈血管疯狂倒灌,一秒之内,他竟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了。
脑子像被塞进液氮罐,颅腔里嗡嗡作响,意识飘忽,仿佛大脑真被剜出来,丢进了那台锈蚀的冰柜。
他不能死!绝不能!
金钱剑再次扬起,不顾一切地劈砍——砍手臂、砍腰腹、砍面门!一道道焦黑伤痕在幽诡身上绽开,又迅速愈合。可每一次劈砍,都在消耗她体内汹涌的阴气;每一次精准斩向她持力的手臂,都在削弱她扼喉的力道与寒气输出。
否则,李渊早已冻成一尊人形冰雕。
幽诡终于低吼出声——不是愤怒,是疼!
金钱剑灼烧的痛感,像烧红的针扎进神经;寒气释放被频频打断的憋闷,像肺里堵了湿棉;还有那张可恶的脸,那柄烦人的剑,那挥之不去的、令人抓狂的“叮当”声……最要命的是——李渊居然还没死!
她不想吃人。可这把剑,真的太烦了!
就在李渊又一次挥剑劈向她面门的刹那,幽诡猛地张开巨口——锯齿獠牙寒光迸射,一口咬在他持剑的右手上!
“噗嗤!”
血花爆开,温热腥甜。
尖牙刺穿皮肉,锯齿啃噬筋骨,咯咯声令人牙酸。可奇异地,李渊竟不觉得疼——寒气已麻痹了所有痛觉神经,他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洞穿,鲜血喷溅,染红了剑柄,也染红了幽诡苍白的下颌。
右手一松,金钱剑“当啷”坠地。
好香……
一缕血珠滑入她唇缝,舌尖微触——那本该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此刻竟泛起奇异的甘甜,像久旱龟裂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透雨,像盛夏正午灌下整杯冰镇雪碧,沁凉、酣畅、直抵灵核!
她浑身一颤,躁动如沸的神经,竟在这一口血里,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怔了一瞬,随即,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微微仰头,轻轻吮吸——像啜饮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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