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长,仿佛没有尽头。石阶湿滑冰冷,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腥气的黏腻苔藓。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铁锈气息。手电光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艰难地劈开一道缝隙,光束的边缘,能看到粗糙的石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反射着幽光的黑色水珠,像无数冰冷的眼睛在窥视。
这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濒临崩溃的神经。林倩紧跟着我,她的呼吸声尤为粗重短促,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颈间的银眼项链,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幽光,像一盏引路的鬼灯,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离得很近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控制的麻木,“项链……在发烫……在……指引……”
我没有回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上。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弧度向下盘旋,仿佛通往地狱的螺旋。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非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磷光。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大的震撼和阴寒攫住。我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边缘。洞窟的穹顶高悬,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看不到顶。而整个洞窟的底部,并非预想中的“宝石泉眼”,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废墟!倒塌的宫殿残骸、断裂的巨大石柱、扭曲的金属框架……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幽蓝、惨绿交织的诡异磷光之中。这些光源来自洞壁上镶嵌的某种巨大矿石,散发着不祥的光芒,将这片地下死城映照得如同鬼蜮。
地图上标注的“蝴蝶谷”,竟然是一座被埋葬在地下的王城核心!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空气中漂浮的东西。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弱蓝绿色光芒的尘埃,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在废墟上空缓缓飘浮、旋转、聚散。它们汇聚时,偶尔会短暂地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或者是一张扭曲痛苦的脸孔,无声地张开嘴,随即又溃散成点点星尘。整个空间充满了无声的悲鸣与绝望的粒子。
“发光……蝴蝶……”林倩梦呓般地看着那些飘浮的光尘,眼神迷茫。
青铜钥匙在我手中震动得更加剧烈,甚至发出低微的嗡鸣,直直指向王城中的一座石殿。
石殿的大门早已腐朽坍塌,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门楣上方,一个巨大的、被利器深深凿刻出的蝶形符号,在磷光下清晰可见,透着一股疯狂执念的气息。钥匙的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我们跨过残破的门槛,踏入石殿内部。与外界的空旷死寂不同,这里的空气更加凝滞,腐朽的气息中混合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颜料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手电光扫过,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这不是供奉神祇的殿堂,也不是议政的王庭。这是一间……画室?或者说,是一座用血泪和疯狂浇筑的……记忆囚笼!
四面的石壁,从接近地面的地方一直到高耸的穹顶之下,凡目力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壁画!
不是精美的艺术创作,而是最原始、最粗粝、最触目惊心的涂鸦!用炭条、用尖锐的石器、用……暗红发黑的、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疯狂地涂抹在冰冷的石壁上!
画面扭曲、狂乱、支离破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
饥饿:无数枯瘦如柴的手臂伸向天空,手指扭曲成爪状,背景是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角落里潦草地写着:“饿……吃土……观音土胀死……”
鞭挞:一个瘦小的背影匍匐在地,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淋淋的鞭痕,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手持皮鞭站在一旁。旁边写着:“父?……不!是豺狼!”
病痛:简陋的草席上,躺着几个蜷缩的人形,躯体扭曲,旁边画着象征呕吐和腹泻的污秽图案。写着:“疫……都死了……只剩我……”
劳作:一群佝偻的身影在巨大的石料或矿坑中挣扎,监工模样的黑影挥舞着棍棒。写着:“贱奴……不如犬彘……”
背叛与遗弃:画面中心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周围环绕着一圈模糊但冷漠的面孔,纷纷背过身去,手指着远方。旁边是血淋淋的大字:“弃子!祸根!锁魂咒启!”
每一幅画面都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细节,笔触癫狂而痛苦,仿佛作画者是用自己的灵魂在嘶吼。画面旁边,充斥着大量歪歪扭扭、字字泣血的短句,如同绝望的控诉:
“冷……好冷……骨头缝里都是冰……”
“痛……不是皮肉……是魂在烧……”
“为什么……是我……”
“恨!恨!恨!恨入骨髓!”
“锁魂咒……以亲者之哀嚎为阶……万劫不复……”
“归所……终途……唯真心怜爱可解?笑话!苍天无眼!”
而在这些极度悲苦的画面和泣血文字中,一个形象反复出现,频率高得令人心惊!
那是一个女子的形象。笔触时而稚拙,时而癫狂,但核心的特征却异常清晰:温婉的眉眼,略显苍白的脸庞,嘴角常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忍的哀伤。她的身影出现在:
饥饿的人群边缘,偷偷藏起一小块发霉的饼,塞给角落里一个更小的、蜷缩的身影(那个小身影的特征,竟与作画者自画像般的形象有几分神似)。
鞭挞场景的角落,她捂着嘴,眼中含泪,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病榻前,她用破布蘸着清水,擦拭病患滚烫的额头。
甚至在“弃子”那幅最刺目的画面里,她站在冷漠人群的最后方,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似乎在挣扎……
这个女子的脸……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壁画上的脸……
我的手电光剧烈地颤抖着,光圈死死地锁定在最近的一幅、相对清晰的女子头像上。光线照亮了她温婉的眉眼,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嘴角隐含的哀伤……
嗡——!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这张脸……和我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啊……!”身边的林倩也看到了,她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看看壁画,又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更深的恐惧!
“是……是你?!”她失声尖叫,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画室里激起刺耳的回响,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又指向壁画,“她……她是……这画的……画的是……”
就在这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那女子头像旁边的石壁。那里,在层层叠叠的疯狂涂鸦和泣血文字之下,似乎刻着几行更深、更古老的刻痕,像是作画者最初的、最深的执念。
我颤抖着手,拂开覆盖其上的灰尘和后来涂抹的暗红污迹。几行用尖锐石器深深凿刻的、扭曲却依旧能辨认的古体字显露出来:
“阿姊……薇……
唯一暖色……唯一……不舍……
咒已成……阶石铺就……血债必偿!
待我归来……待我……归来……”
“阿姊……薇……”我的名字!沈薇!
壁画上那酷似我的女子……是林倩口中的“他”的……姐姐?!
巨大的信息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认知!锁魂咒……阶石(牺牲的亲人)……血债……唯一的不舍……姐姐?!
“难道……原主沈薇……就是那个被献祭的‘亲者’之一?而“他”就是这的城主……他是我的……弟弟?!”
“嗬……嗬嗬……”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破旧风箱漏气般的、非人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石殿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毒、悲伤,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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