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饿鬼道里扎马步

  第二章饿鬼道里扎马步

  陆羽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混球,炸个丹炉都能把自己炸进这“饿鬼道”里回炉重造。

  苦水村的日子,用一个字形容——熬。两个字——死熬。三个字——往死里熬!

  头两天,陆羽靠着爷爷从“龙王哭”背回来的那点浑汤泥水,和能当板砖防身的黑窝窝头,勉强算是没渴死饿死。但肚子里那点存货,就像扔进无底洞的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着。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钻进脑子里,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水贵如油”的含义。爷爷每次去“龙王哭”,都是天不亮就出发,顶着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翻过三道光秃秃、连兔子跑过都嫌硌脚的黄土梁,来回折腾大半天,才能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颤巍巍地挑回两桶浑浊不堪、沉淀着厚厚一层黄泥的“水”。这点水,就是爷孙俩的命脉。喝水?用爷爷的话说,那叫“润润喉咙眼儿”,每次只敢抿一小口,在嘴里含半天才舍得咽下去。洗脸?那更是奢侈得如同皇帝老儿的净面仪式,顶多就是用沾了湿气的手指头在脸上胡乱抹两把。至于洗澡……陆羽怀疑,上次自己这身皮囊沾水,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了。身上的泥垢,估计能当铠甲使。

  窑洞前那几分薄田里的景象,更是让人绝望。几垄玉米苗,蔫得像是被抽干了魂儿,细弱的杆子在热风里瑟瑟发抖,叶子卷曲枯黄,边缘焦黑,一副随时准备集体向阎王爷报到的架势。旁边匍匐着的红薯藤,也像是被晒蔫的蚯蚓,灰扑扑,软塌塌,毫无生气。爷爷每天天蒙蒙亮,就佝偻着腰去地里拔草——其实也没几根草,这鬼地方,草都懒得长。爷爷拔的,与其说是草,不如说是对土地最后的、无望的坚持。

  唯一算得上“精神支柱”的,就是窑洞前那棵千年老枣树了。爷爷看它的眼神,比看亲孙子还热切。有事没事就围着它转悠,摸摸那粗糙如龙鳞的树皮,对着光秃秃的枝桠念念叨叨:“老伙计,争口气啊,今年可得多结几个枣儿,咱爷俩的命,都拴在你身上咧……”陆羽看着那老树虬结扭曲、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枝干,心里直打鼓:这“命根子”的腰杆,看着比爷爷还脆啊!

  到了第三天,陆羽感觉自己快被熬干了。

  早上啃下去的那小半块硬窝窝头,在胃里像块冰冷的石头,非但没带来饱腹感,反而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坠了下去。窑洞里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飞舞的灰尘似乎都带着重量,吸进肺里沉甸甸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持续不断的饥饿噪音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不行,得出去透口气,不然真得闷死在这土窑里。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步三晃地挪出窑洞。外面,惨白的日头高悬,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倒是比窑洞里“清新”些——如果忽略掉那无处不在、吸一口能呛半天的干燥土腥味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场院边上那几垄半死不活的玉米苗。爷爷佝偻的身影在地里缓慢移动着,像一株移动的枯草。陆羽想过去帮忙,哪怕只是蹲着拔拔草。

  脚刚迈出去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土坷垃上。

  “哎哟!”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像根被砍倒的烂木头,直挺挺地朝着干裂坚硬、布满细小碎石的地面扑了下去!

  “噗通!”

  脸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尘土瞬间糊了他一脸,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嘴里满是沙砾的咸腥味。鼻子一阵酸痛,估计是撞破了。额头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就那么狼狈地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像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徒劳的喘息。

  “狗娃!咋了?!”爷爷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但陆羽的耳朵里,爷爷的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模糊不清。就在他摔倒在地、脸接触到那片干裂滚烫的黄土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炸开!

  不是肉体的疼,而是一种……撕裂感。

  眼前不再是黄土,而是爆裂开无数混乱、刺眼、高速旋转的碎片!

  **轰隆巨响!**一个锈迹斑斑、冒着黑烟和土黄色光芒的、正在剧烈膨胀的……炉子?**呛人的焦糊味和泥土芬芳混合的气息……****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在震动中簌簌掉灰……****一本焦黑的书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动……****“辟谷丹……糊了……”**一个清晰又绝望的念头……**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抛飞……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灼热……**

  “啊——!”陆羽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低吼,双手死死抱住了脑袋。那些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狗娃!狗娃!你咋了?别吓爷啊!”爷爷枯瘦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费力地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强烈渴望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猛地劈进了陆羽混乱的意识深处:

  **气!法力!我需要那个!**

  这个念头是如此突兀,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容置疑的迫切!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爆炸的碎片瞬间沉寂了下去,只剩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回响:气!法力!力量!能活下去的力量!

  爷爷把他搀扶起来,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看着他煞白如纸、冷汗涔涂的脸和茫然失焦的眼神,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摔坏脑子了?我的老天爷啊!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陆羽被爷爷半拖半抱地弄回窑洞的土炕上。他靠着冰冷的土墙,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渐渐聚焦,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爷……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就是……饿狠了,摔懵了。”

  他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那些爆炸的碎片模糊不清,炼丹炉、道经、呼风唤雨……这些词汇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石头,看不清具体形状,只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他曾经拥有过一种特殊的力量!一种能改变困境的力量!

  “饿懵了?”爷爷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信,“等着,爷给你弄点吃的!”他转身在窑洞里翻找,最后只从一个瓦罐底刮出一点点黑褐色的粉末——大概是红薯干磨的粉,混着观音土?爷爷小心翼翼地用那点粉末,兑了极其吝啬的一点点浑水,搅和成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递到陆羽嘴边。

  陆羽机械地喝着那碗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莫名颗粒感的糊糊,味同嚼蜡。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那股强烈的冲动在体内奔涌:修炼!必须重新修炼!找回那种力量!不然,在这鬼地方,他和爷爷迟早会被熬成人干!

  等爷爷再次忧心忡忡地去地里“拔草”(或者说,去进行他无望的日常仪式),陆羽立刻挣扎着下了炕。

  他走到窑洞门口,背靠着那扇破木板门,闭上眼,努力回忆。丹田……气海……吐纳……站桩……

  几个零碎的关键词蹦了出来。他尝试着像记忆中那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双手……呃,该放哪?算了,先虚虚地按在小腹前。

  姿势摆好,他努力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再吸……再呼……

  窑洞外干燥灼热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浓浓的土味。他努力地想要捕捉点什么,捕捉那种前世修炼时能感觉到的、清凉的、活泼的、充满生机的……“气”。

  然而……

  感知里一片死寂!

  比苦水村的土地还要贫瘠!还要荒芜!

  空气中弥漫的,只有干燥到极致的尘埃颗粒,以及被烈日炙烤后残留的、带着焦糊味的燥热。一丝一毫的清凉?生机?灵秀之气?通通没有!这里就像一块被天道彻底遗忘的、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海绵,连“灵气”这种奢侈品都欠奉!

  “操……”陆羽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开局难度,简直是地狱级!没灵气,修个锤子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巧道士难修无气之仙!

  沮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难道真要在这“饿鬼道”里等死?

  不!绝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没灵气?那老子就硬薅!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苍蝇再小也是蛋白质!

  他想起前世《玄微真解》里似乎提到过一种最基础、也最笨的办法,叫做“龟息吐纳,采微纳芥”。大概意思就是,像乌龟一样,放慢呼吸,放空心神,极其耐心地、一丝丝地去感应、去捕捉天地间哪怕最微弱、最稀薄的那一缕生机之气,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胜在门槛低,只要肯耗时间,理论上……呃,总比干等强!

  行!就你了!

  陆羽重新摆好那个笨拙的站桩姿势,深吸一口气(吸进一鼻子土),然后缓缓吐出(吐出一口浊气)。他不再奢望能立刻感应到什么磅礴的灵气,而是把全部心神都沉静下来,像一只真正的老乌龟,把自己缩进“壳”里,只留下最细微的感知触角,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身体四周探去。

  范围?小得可怜。

  一开始,他的“感知”连自己脚下一尺都探不出去。心神稍微一散,那点可怜的触角就缩了回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像个刚学会用盲杖探路的瞎子,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身体周围方寸之地。

  空气……干燥的尘埃……脚下干裂的泥土颗粒……窑洞门板的木头纹理……没了。感知里一片荒芜,比苦水村的景象还要贫瘠。

  站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他估计的),陆羽就感觉双腿发软,膝盖发酸,额头冒虚汗。这具身体太虚了!饿的!他咬着牙,强撑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爷爷拔完“草”回来,看到孙子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窑洞门口,闭着眼,脸色发白,汗流浃背,身体还在微微打晃。

  “狗娃?你……你这是干啥呢?”爷爷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晒晕乎了?快回窑里躺着去!”说着就要伸手拉他。

  “别动!爷!”陆羽猛地睁开眼,眼神有点吓人,“我……我站桩呢!锻炼身体!对,锻炼!这样……这样抗饿!”

  “站……站桩?”爷爷一脸茫然,这个词儿超出了他贫瘠的词汇库,“抗饿?站着还能抗饿?”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陆羽,“我看你是饿昏了头,站着发癔症吧?快进去!”

  “真……真的!爷!你看我,精神是不是好点了?”陆羽努力挺直腰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其实他感觉腿都快抽筋了。

  爷爷看着他煞白的脸和满头的虚汗,嘴角抽了抽:“好点?我看你是快厥过去了!听爷的,进屋!”

  陆羽拗不过爷爷,只能被半强迫地拉回窑洞。一屁股坐到土炕上,双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第一次“龟息吐纳”,以失败告终,还收获了爷爷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但陆羽没放弃。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没灵气?老子就硬薅!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乌龟怎么了?乌龟活得长!

  从那天起,苦水村最偏僻的这孔破窑洞门口,就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每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开始发威,陆羽就准时出现在窑洞门口,摆开他那不伦不类的站桩姿势,像尊泥塑木雕,开始了他“乌龟探路”般的修炼。闭着眼,皱着眉,一脸严肃(或者说便秘)的表情,缓慢地呼吸着干燥的空气,心神如同最细的蛛丝,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身体周围延伸。

  一尺……一尺半……两尺……

  范围缓慢得令人绝望地扩大着。

  爷爷从最初的担忧、不解,到后来的麻木、习惯。他有时蹲在窑洞前,吧嗒着早没了烟味的旱烟袋(纯粹是习惯动作),看着孙子“发功”,忍不住摇头叹气:“唉,这娃,魂儿让那一下摔丢了一半,整天跟个木头橛子似的杵着,能杵出粮食来?还是饿得轻!”

  陆羽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知上。他“看”到了空气里尘埃漂浮的轨迹,“摸”到了脚下泥土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也许是更深层的地气?),甚至偶尔能“嗅”到旁边那棵千年老枣树散发出的、极其微弱、极其疲惫的……一点点“生”的气息?很淡,很弱,带着一种干渴的挣扎感。

  一个月过去了。

  陆羽的“探索”范围,终于从窑洞门口,艰难地延伸到了……场院边缘那棵老枣树的树根附近。直线距离,撑死不到十丈(三十米左右)。离家门,大概也就……两百米?还是他活动范围的总和,并非直线。

  进步?蜗牛看了都要摇头。

  但陆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首先,是身体。虽然依旧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每天坚持站桩(尽管姿势丑得像鸭子凫水),配合着缓慢深长的呼吸,似乎让这具长期营养不良、虚弱不堪的身体,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韧性”。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要倒。走路虽然还是发飘,但至少不会平地摔了。爷爷也嘀咕:“怪了,狗娃这阵子,好像……经饿了点?脸色还是差,但走路有劲儿了?”

  其次,是他那点可怜的“感知”。虽然范围小得可怜,感知到的东西也贫瘠得让人想哭,但经过这一个月的“龟息吐纳”硬薅,他感觉自己丹田深处,那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似乎……真的凝聚了一点点东西!

  不是前世那种可以调动、可以催生的“气”或者“法力”。更像是一粒微尘。一粒冰冷、沉寂、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尘。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的虚无之中,像一颗死去的种子,没有任何生机。

  陆羽尝试了无数次,用意念去“戳”它,“呼唤”它,甚至想象前世呼风唤雨的感觉去“激活”它……结果都是石沉大海。那粒微尘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他饿晕了产生的幻觉。

  “种子?”陆羽站在窑洞门口,结束了一天的“站桩”,看着西边那轮即将坠入黄土梁的巨大落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一种悲壮的暗金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肚子里熟悉的空虚感,还有丹田里那颗“死种子”的冰冷沉寂。

  “死种子也是种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像极了窑洞前那棵千年老枣树虬结的枝干,“只要没化成灰,就有发芽的可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本焦黑的《玄微真解》。一个多月了,它再也没像穿越那天一样发烫过,安静得像块死木头片子。

  “老伙计,”陆羽拍了拍胸口,“你也得争气啊!光靠我在这当乌龟硬薅,猴年马月才能薅出个屁来?给点提示呗?比如……怎么让这颗‘死种子’动一动?或者,这鬼地方,除了空气里的土坷垃,到底还有没有点别的‘好东西’能让我吸一口?”

  焦黑的经书毫无反应。

  只有那棵千年老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桠,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仿佛在回应:

  “吸?你小子站我门口吸了一个月了!吸走我二两土!再吸,小心我拿根抽你!”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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