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半仙的烦恼与石头蛋的饱嗝
石峁镇大集那股子混杂着牲畜膻味、汗味、尘土味和油泼辣子香的喧嚣劲儿,似乎还黏在陆羽的鼻尖上没散干净。他蔫头耷脑地跟在爷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苦水村的黄土梁上。肩上挑着的空扁担轻飘飘的,心里头却沉甸甸地压着块大石头。
集上那碗油泼辣子面依旧滚烫喷香,几大碗热面汤下肚,也暂时熨平了肠胃的褶皱。可陆羽吃得有点食不知味。原因无他,他怀里揣着的那块芝麻糖——老马头给的“救命谢礼”的最后一点存货——在集上被爷爷做主,换了半斤粗盐回来。
“糖不当饱!盐可是命!”爷爷当时拍板的话言犹在耳。道理陆羽都懂,可看着那油纸包里最后一点香甜消失,变成粗粝泛黄的盐粒子,他丹田里那颗沉寂的“石头心脏”都跟着抽抽了一下,仿佛在无声抗议:我的元气口粮没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趟赶集,他算是彻底“出名”了。
起因自然是老马头那张带着新鲜血痂的脸。这老货在集上逢人便说,唾沫星子横飞,把苦水村陆老汉家的孙子狗娃夸成了朵花!什么眼疾手快、力气见长、关键时候能救命!尤其是他摔下来时,狗娃那“天神下凡”般的一扑一抓(老马头语),更是被添油加醋,渲染得神乎其神。
“……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眼神儿利着呢!就那么一瞥!就知道我老马头要遭灾!”老马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卖针线的六婶脸上,“这不!血光之灾!应验了吧?就脸上划拉这么一道!破点小财!要不是狗娃,我这把老骨头非得摔散架不可!”
集市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年头,神神叨叨的事儿本就容易引起关注。加上老马头常年走村串户,也算是个有头有脸(在贩枣界)的人物,他的话,不少人还真信了几分。一时间,陆羽,这个原本在苦水村都算个小透明的少年,竟成了石峁镇集市的焦点人物。不少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跟在爷爷身后、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陆羽身上。
陆羽当时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哪是什么“眼神儿利”?分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破点小财”?老马头那几颗“血染的红枣”可没少换钱!他只能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破草鞋上的泥巴,心里把老马头这嘴上没把门的老货骂了一百遍。
结果,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回村没两天,窑洞前那棵千年老枣树底下,就陆续来了几拨“访客”。
头一个来的是隔壁梁上的赵寡妇。她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陆老哥,狗娃,在家呢?前些日子多谢狗娃帮俺挑水……俺家那口子……走得早,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给狗娃补补身子!”放下鸡蛋,她搓着手,欲言又止,眼神一个劲儿往陆羽身上瞟。
爷爷自然是推辞,连声道谢。陆羽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寡妇扭捏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开口了:“那个……狗娃啊……婶子听说……你……你会看点……那个啥?就是……婶子这心里头吧,老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觉得屋后头那堵土墙,看着不太稳当……你……你能不能给婶子……瞅瞅?看看会不会有啥……不好的事儿?”
陆羽:“……”
他瞅着赵寡妇那殷切又带着惶恐的眼神,再看看爷爷一脸“你看你惹的事”的表情,只觉得头皮发麻。看土墙?这活儿瓦匠师傅更在行吧?
硬着头皮,他只能学着老马头那套说辞,含糊道:“婶子……那个……心放肚子里!土墙……看着是有点旧,但……但人没事就好!平时……离远点走!”说完,赶紧溜回窑洞,留下赵寡妇一脸“果然如此!高人就是高人!说话都透着玄机!”的恍然表情。
第二个上门的是村尾的石锁叔。这汉子平时闷葫芦一个,这次却搓着大手,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狗娃……你马爷爷说……你……你劲儿大!眼神好!能不能……帮叔看看……我家那头老黄牛?这几天……吃草不香,老趴着……是不是……是不是寿数到了?要……要遭灾?”感情是把他当兽医了?还是能预知牛生死的特殊兽医?
陆羽看着石锁叔憨厚脸上那实打实的担忧,再看看他家那头在坡上蔫蔫吃草的老黄牛(明显是累的加饿的),只能干巴巴地说:“叔……牛……牛没事!就是……就是累着了!多歇歇……喂点好的!”心里默默补充:前提是您家得有“好的”喂它。
石锁叔听了,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哦哦!歇着!喂好的!俺知道了!多谢狗娃!”仿佛得到了“神牛”的圣谕,欢天喜地地走了。
陆羽扶着老枣树,只觉得心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让他招架不住的,是第三个访客——六婶带着她家那个鼻涕娃来了。六婶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兼“大嗓门”,一进院门,那高八度的嗓门就炸开了:“哎哟!陆老哥!狗娃!在家呢!快!狗娃!给俺家这小崽子看看!这小子最近晚上老哭!睡不安生!是不是……是不是冲撞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个拖着鼻涕、正试图把手指头塞进鼻孔里探索奥秘的小崽子往陆羽跟前推。小崽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陆羽,突然“噗”地吹了个大鼻涕泡,糊了自己一脸。
陆羽看着那糊满鼻涕的小脸,只觉得一阵眼晕,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喷鼻血的惨状。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六婶……娃……娃好着呢!就是……就是白天玩疯了!晚上……晚上睡不踏实!多……多哄哄就好了!”心里哀嚎:求求了!放过我吧!我真不是跳大神的!
爷爷在一旁打圆场:“是啊是啊!小孩子嘛!都这样!六婶你别听老马头瞎咧咧!狗娃懂个啥!”
六婶将信将疑,拉着依旧在研究鼻子的娃走了,临走还嘀咕:“真没事?可老马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羽瘫坐在老枣树根上,只觉得心力交瘁。老马头啊老马头!你可真是给我挖了好大一个坑!这“半仙”的名头,简直比背两桶泥汤水还沉!
他算是明白了,这些人来找他,哪里是真信什么神算?不过是在这苦哈哈、看不到头的日子里,给自己一点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或者找个由头倾诉一下内心的焦虑罢了。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根稻草也想抓住。
可偏偏,这坑他还不得不跳!因为……他丹田里那颗“石头心脏”,似乎对这事儿……有点反应?
每次有人带着那种强烈的、混杂着忧虑和期待的“念头”靠近他时,他丹田里那颗沉寂的石头心脏,搏动就会不自觉地加快一丝丝!像一条闻到腥味的……嗯,石头鱼?虽然依旧冰冷,但传递出的那股“渴望”感,似乎更清晰了——它渴望那种因“吉凶祸福”而产生的、强烈的精神波动?
这个发现让陆羽既惊悚又……隐隐有点小激动?难道“看吉凶”也是获取“元气”的一种途径?虽然效率可能不如“救命之恩”那么立竿见影?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被“半仙”名头烦得焦头烂额的心底,悄悄冒了个芽。
这天下午,老马头居然又来了!这次不是推着独轮车,而是空着手,脸上那道血痂已经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壳。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干瘦,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干部装,但袖口领口都磨得发亮。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焦虑形成的刻板纹路,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眼神精明中透着点疲惫。推着一辆擦得锃亮、但明显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这玩意儿在苦水塬,绝对是稀罕物!
“陆老哥!狗娃!”老马头一进院门就热情地招呼,指着旁边的人介绍,“这位是公社粮站的老王!王保管员!可是个能人!”
王保管员矜持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破旧的窑洞、蔫巴的庄稼,最后落在了陆羽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老马跟我说了,”王保管员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说小同志你……有点门道?能看出点……门道?”他话说得含糊,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陆羽心里警铃大作!公社粮站的保管员?这可是掌管着附近几个村口粮命脉的“大人物”!他来找自己“看门道”?这压力可比给赵寡妇看土墙、给石锁叔看老黄牛大多了!
爷爷也紧张起来,搓着手,陪着笑:“王……王保管员!您别听老马头瞎说!狗娃他……他就是个半大孩子!懂啥门道啊!”
老马头在一旁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对陆羽说:“狗娃!这可是贵客!老王人不错!就是最近……唉,有点闹心!你给看看!随便看看!就当……就当给长辈宽宽心!”
陆羽看着王保管员那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焦虑,又感受到丹田里那颗石头心脏因为这股强烈的“忧虑”气息而明显加快的搏动,心里天人交战。
看?还是不看?
看了,万一啥也看不出来,或者看出不好的,怎么说?这位可是粮站的!得罪不起!
不看?这送上门来的……“精神波动源”,还有老马头的情面……
最终,那点对“元气”的渴望和一丝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吸了一鼻子土腥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学着前世道观里老道士那副高深莫测(自认为)的样子,对着王保管员说:“王……王叔,您……您坐。我……我给您看看气色?”
他不敢再像上次推算爷爷那样直接用意念“硬怼”人家印堂了,流鼻血的滋味可不好受。这次他学乖了,打算就用最粗浅的“望气”皮毛,结合察言观色(俗称忽悠),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他装模作样地绕着王保管员走了半圈,眯着眼,仔细“端详”对方的面相(主要是看那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眼袋)。心里疯狂祈祷:石头心脏!给点力啊!来点提示!哪怕是一丝丝异常感觉也好!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王保管员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气息实在太强烈。当陆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王保管员左腰侧那个鼓鼓囊囊的、装着票据簿册的帆布挎包时——
丹田里那颗一直只是被动加速搏动的石头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阻滞”感,如同冰冷的细针,瞬间刺入他的感知!那感觉……不是黑气,也不是血光,更像是一种……“财帛破损”、“流水受阻”的别扭感?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卦象碎片,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撞进他的脑海:泽水困!兑上坎下!泽中无水,困顿阻滞!主……财物损失?小人作祟?
“嗡——!”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虽然比上次推算爷爷时弱了不少,但依旧让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赶紧稳住身形,强忍着不适,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样?小同志?”王保管员紧张地盯着他,声音都有点发颤。老马头和爷爷也屏住了呼吸。
陆羽心里翻江倒海!破财!小人!这卦象……太具体了!也太要命了!他能直接说吗?说“王保管员你最近要破财,小心小人”?万一人家问小人是谁?破什么财?他怎么答?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冷汗瞬间浸湿了陆羽的后背。他看着王保管员那充满期盼又隐含恐惧的眼神,再看看旁边一脸“全靠你了”的老马头,以及忧心忡忡的爷爷,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憋屈感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得冒烟。最终,在几人灼灼的目光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王叔……这个……气色……还行!就是……就是印堂……呃,眉宇间……有点……有点劳心劳神!最近……最近是不是……管账……或者……经手财物啥的……特别……特别费神?”
王保管员眼神猛地一凝!
陆羽硬着头皮,继续“忽悠”:“那个……古话说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财物上的事儿……尤其要谨慎!经手的账目……票据啥的……多核对几遍!保管……也得上心!特别是……呃……防着点……心思不正的人……在边边角角……钻空子!”他不敢提“破财”,只敢疯狂暗示“财物要谨慎,防小人”。
这番话说完,陆羽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后背全湿透了,脑袋嗡嗡作响,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才没坐地上。
王保管员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惊疑,然后是沉思,最后那紧锁的眉头,竟然微微松开了一丝丝,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和后怕。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陆羽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虽然依旧带着审视):“小同志……你说得对!说得在理!是得小心!是得谨慎!多谢了!”
他不再多问,从口袋里摸索出几张毛票(大概一块钱),不由分说地塞到还在发懵的陆老汉手里:“陆老哥!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脑子!今天……多谢了!”说完,推起他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心事重重却又似乎轻松了一点地走了。
老马头冲着陆羽竖了个大拇指,也乐呵呵地告辞了。
爷爷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毛票,看着脸色苍白、额头冒虚汗的孙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狗娃……你……你刚才胡咧咧啥呢?那王保管员……咱可惹不起啊!”
陆羽没力气解释,他扶着老枣树,大口喘着气,感受着丹田里那颗石头心脏在刚才一番“剧烈运动”后的状态。
咦?
不对劲!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脑袋还有点晕,但丹田里……似乎有点不同了!
那颗石头心脏的搏动,不再是单纯的冰冷和渴望。在刚才那股强烈的眩晕和感知到“泽水困”卦象之后,它似乎……吸收了什么?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点“饱胀”感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极其缓慢地在丹田深处荡漾开来!虽然很快又沉寂下去,但那种“被喂了一口”的感觉,无比清晰!
不是“元气汤”那种温暖清润的畅快感,更像是……啃了一口硬邦邦、带着点土腥味的窝窝头?有点噎人,但确实能顶饿!
陆羽猛地抬起头,看着王保管员消失在山梁上的背影,再想想刚才自己那番绞尽脑汁、差点憋出内伤的“忽悠”……一个让他头皮发麻、又隐隐有些明悟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灵气?或者说,驱动他这颗“石头心脏”成长的“养分”……居然……真的能通过“窥探”或“点拨”他人的“吉凶祸福”来获取?!
虽然过程极其痛苦(头晕眼花流鼻血警告!),效率极其低下(一口窝窝头 vs一碗元气汤!),而且风险巨大(稍有不慎,泄露天机或者得罪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这他娘的居然是一条可行的路?!
“嘶……”陆羽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荒诞绝伦的、带着巨大麻烦的“希望感”所取代。
他以后难道要走上“神棍”这条不归路?靠给人看相算命、指点迷津(忽悠)来修炼?这画风……也太清奇了吧?!而且,这活儿也太考验心理素质和忽悠水平了!一个不好,就是鼻血与板砖齐飞!
就在他心乱如麻、头大如斗之际,丹田里那颗刚刚“饱餐”了一顿“精神窝窝头”的石头心脏,似乎满足地、极其微弱地……“嗝”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带着点“消化不良”感觉的饱胀感,再次荡漾开来。
陆羽:“……”
他面无表情地背靠着老枣树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在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生无可恋的萧索。
“石头蛋……你丫的……”陆羽在心里悲愤地控诉,“你是舒坦了!一口‘窝窝头’下肚还知道打饱嗝!我呢?以后是不是得天天捧着个破碗,逢人就问‘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然后等着被人当成江湖骗子乱棍打出,或者被反噬得狂喷鼻血?”
丹田里的石头心脏毫无回应,只是那缓慢而有力的搏动,似乎比之前更加“沉稳”了一丁点。
而那棵千年老枣树,巨大的树冠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笼罩其中。虬结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嘎吱”声,仿佛一个幸灾乐祸的老顽童,在对着这误入“神棍”歧途、烦恼不已的小道士,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哈哈哈!傻眼了吧?让你瞎琢磨!让你想走捷径!这下好了吧?半仙没当成,倒成了个靠忽悠‘精神窝窝头’过活的苦哈哈!还‘嗝’?嗝你个头!小心消化不良,噎死你个‘石头蛋’!老老实实种你的红薯,画你的鬼符去吧!那才是正道!”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