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七岁那年我被推进河里?!
夏日的午后。
空气沉甸甸地糊在脸上。
带着土腥和牲口棚发酵的闷热。
蝉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嚎。
吵得人心头跟猫抓似的烦躁。
“滚出来!”
“小灾星!”
“克死爹又克死爷的祸害精。”
“滚出我们村!”
粗粝的石头。
硬邦邦的土块。
雨点般砸在马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上。
发出沉闷又刺耳的“砰砰”声。
门板被震得簌簌发抖。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后。
马麒麟死死攥着母亲冰凉的手。
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指甲几乎要掐进母亲粗糙的皮肉里。
门外。
是几张因愤怒和愚昧而扭曲的脸。
为首的赵三婶。
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能穿透门缝喷进来。
“马丹丹!”
“你还要护着这个妖怪到什么时候?”
“你男人怎么没的?”
“你公公怎么走的?”
“都是她克的!”
“她那双鬼眼!”
“招来的全是晦气!”
“再留着她,我们整个村都要被她克死绝户!”
马丹丹的身体筛糠似的抖着。
脸色灰败。
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淌。
可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护着身后的女儿。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
“不是的...”
“麒麟她爹是病死的....”
“她爷是摔的......”
“不关孩子的事啊!三婶......”
“放屁!”
一个粗壮的汉子吼了一声。
又是一块半截砖头砸在门上。
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昨儿晚上俺家猪圈闹腾半宿,猪崽子死了仨!”
“不是她招的邪祟还能是谁?”
“俺亲眼瞅见她在猪圈墙根底下站着了!”
马麒麟猛地抬起头。
墙根?
她昨晚是去了。
可那是因为那个穿着破烂棉袄,脖子歪成一个可怕角度的老鬼阿福。
蹲在猪圈墙根呜呜地哭。
说他生前攒的几块银元就埋在那儿。
被赵家的猪拱得找不着了。
她只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帮阿福爷爷把地方指出来。
麒麟张了张嘴。
喉咙里堵着一团又涩又硬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解释?
谁会信一个七岁孩子。
尤其是一个“能看见鬼”的孩子的话?
“跟她废什么话!”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是村西头李寡妇。
“大家伙儿今天就把这祸害拖出来!”
“要么浸猪笼。”
“要么赶出村!”
“不能再让她祸害人了!”
“对!”
“拖出来!”
“赶出去!”
群情汹涌。
砸门的声音更重了。
那扇薄门眼看就要散架。
马丹丹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猛地转身。
用整个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把女儿严严实实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嘶声哭喊。
“要动我闺女,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马麒麟缩在母亲瘦削却拼尽全力挺直的脊背后面。
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咬着下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麒麟不怕门外的石头,也不怕那些恶毒的咒骂。
麒麟怕的是母亲背上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剧烈颤抖。
怕的是母亲那强撑着,却随时会崩溃的呜咽。
鬼?
马麒麟从小看到大。
墙角蜷缩着冻死的流浪汉老张。
灶台边站着笑眯眯看她吃饭的早夭邻居小丫。
甚至村口歪脖子树上,还吊着个总想找人唠嗑的上吊鬼二柱......
他们大多只是茫然地停留在死去的地方。
偶尔对马麒麟投来好奇或羡慕的一瞥,絮叨着生前未了的心事。
他们并不狰狞。
只是...有点吵,有点孤单。
可为什么。
在活人眼里。
看见他们的自己,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灾星?
门外疯狂的撞击和叫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马丹丹的身体被门板撞得不断前倾。
她咬着牙,额头抵着粗糙的门板,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
“娘......”
马麒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
马丹丹没回头。
只是更用力地往后靠了靠。
把马麒麟挡得更严实。
“麒麟不怕。”
“娘在....”
“娘在......”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巨响!
门闩终于断裂。
半扇门板被猛地撞开,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内拍来!
“啊——!”
马丹丹惨叫一声。
被沉重的门板狠狠砸倒在地。
额头瞬间见了红,鲜血蜿蜒而下。
“娘!”
马麒麟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失声尖叫。
失去了门板的阻隔。
正午刺眼的阳光和几张狰狞的脸瞬间涌了进来。
浓重的汗味。
牲口粪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
几乎让马麒麟窒息。
“抓住那个小灾星!”
赵三婶尖着嗓子,枯树枝般的手指直戳过来。
马麒麟像只受惊的小兽。
猛地向后一缩,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马麒麟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在几只粗壮手臂抓过来的瞬间,猫腰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混乱的喊叫在身后炸开。
马麒麟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开这里!
不能连累娘再受伤了!
马麒麟赤着脚。
踩过滚烫的土路,跳过散发着臭气的水沟。
朝着村子后面那片阴凉的河滩树林没命地狂奔。
风在马麒麟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像索命的鼓点。
越来越近。
马麒麟冲进树林。
浓密的枝叶暂时遮蔽了灼人的阳光,也稍稍阻挡了身后的追兵。
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慌不择路。
朝着水汽更浓的方向奔去。
哗啦啦的水声清晰起来。
眼前豁然开朗,浑浊湍急的村河横在面前。
夏日的暴雨让河水暴涨。
黄褐色的水流裹挟着枯枝烂叶。
打着旋儿向下游奔涌,水面下暗影憧憧。
河对岸,是连绵的庄稼地和更远的山影。
没有路了!
马麒麟猛地刹住脚步。
碎石硌着她赤裸的脚心。
马麒麟急促地喘息着,转过身。
追兵也到了。
是三个半大的小子。
为首的是赵三婶家的虎子。
壮得跟小牛犊似的。
后面跟着李家的大宝和村东头的二狗。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带着追捕猎物般的兴奋和残忍。
“跑啊!”
“小怪胎!”
“你再跑啊!”
虎子双手叉腰。
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得意地大笑。
他额头上还有刚才砸门时沾上的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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