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得芷青的棉麻衬衫微微鼓起。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主管已经在略显空旷的大堂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芷小姐,早。”主管迎上来,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昨天太忙,没顾上细说。今天咱们正式开始熟悉管家工作,从根儿上学起。”他翻开笔记本,“上午跟小赵,学前台接待和预订系统;下午跟张姨,学客房清洁和布草更换;”他顿了顿,合上本子,“晚上,到我那小办公室,过一遍账本,看看咱们这儿是怎么运转的。”

  芷青坐到高脚凳上,小赵立刻热情地挪过来,栗色头发晃了晃:“芷青姐,来,看这儿!”她拍了拍面前那台屏幕边缘泛黄的旧电脑。

  “这是咱们的预订系统!”小赵熟练地移动着同样反应迟钝的鼠标,点开一个图标是小房子的软件。屏幕闪烁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加载出一个蓝白相间的简陋界面。“你看啊,”她指着屏幕,“客人信息、入住时间、房型、特殊要求,都在这儿填。”她一边说,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输入一个模拟预订信息。“姓王,电话xxx,大床房,明天入住,住两晚……”她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好几秒,才弹出一个“预订成功”的提示框。

  “呼,今天算给面子,没卡死。”小赵松了口气,又点开另一个标签页——“状态管理”。屏幕上,代表空房的绿色小方块占据了绝大多数位置,只有零星几个黄色(已预订)和灰色(维修中)夹杂其中。“喏,淡季就这样,”小赵撇撇嘴,用手指划拉着屏幕,“空荡荡的,看着都心慌。偶尔来个预订,像过年似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点开桌面另一个Excel文件:“这破系统老抽风,得手工备份。你看,上个月的记录……”表格里,日期稀稀拉拉,入住信息寥寥无几。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小赵等待两声之后抓起听筒。

  “您好!良宵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便签纸上记录,“哦,想订海景房是吧?稍等啊,我给您查查……嗯,有的有的!价格是1488一晚……含早餐的……好的好的,您贵姓?电话是?……行,我这就给您登记上!期待您的光临!”她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立刻褪去,变戏法似的,对着芷青做了个鬼脸:“今天运气真好!有个狗大户要订一周的海景房!七天!1488一晚!啧啧啧……”她咂咂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说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心虚地瞥了一眼芷青,见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没什么特别反应,才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现在,芷青姐,你来试试录入这位客人的信息吧?正好练练手!”

  “好。”芷青点点头,将高脚凳往前挪了挪,靠近屏幕。小赵把那张写满潦草字迹的便签纸推到她面前。

  芷青的目光落在便签纸上:

  姓名:孙禾

  电话:138***

  房型:海景大床房

  入住日期:7月23日

  离店日期:7月30日

  备注:无

  “来,打开预订系统,”小赵在旁边指点,“点这个‘新建预订’按钮……对,就这个。”

  芷青移动鼠标,点开那个图标。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弹出预订信息录入界面。

  “先填姓名,”小赵指着屏幕上的输入框,“就写‘孙禾’”芷青在键盘上敲下“孙禾”,字符在屏幕上延迟显示出来。

  “电话,138后面是……”小赵凑近便签纸

  “房型选‘海景大床房’,”小赵指着下拉菜单,“对,就这个。”

  “入住日期……后天是23号,对吧?”小赵翻了下日历,“对,7月23日。离店日期……23号加7天,30号。”

  芷青在日期选择器里找到7月23日,点击确认。选择离店日期时,她特意数了一下,从23号到30号,确实是7晚。

  “天数自动跳成7了,没错。”小赵确认道,“备注……他没提啥要求,空着就行。”

  芷青最后检查了一遍屏幕上的信息:

  客人姓名:孙禾

  联系电话:138***

  房型:海景大床房

  入住日期:2025-7-23

  离店日期:2025-7-30

  天数:7

  备注:

  “确认无误就点‘保存’。”小赵说。

  移动鼠标,光标移到“保存”按钮上。她轻轻点击了一下。屏幕上的小圆圈又开始旋转,这次转得格外久,鼠标指针变成了沙漏形状。“啧,又卡了!”小赵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

  芷青耐心地等着。几秒钟后,屏幕终于刷新,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预订信息保存成功!”

  “呼,总算搞定了!”小赵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这位孙先生,七天海景房!一万块呢!希望他别放鸽子。”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那个备份用的Excel表格,“来,这个也得记一笔,双重保险。”

  芷青看着小赵在Excel表格里新增一行,输入同样的信息:孙禾,138***,海景大床房,7月23日-7月30日,7天。

  “搞定!”小赵敲下回车键,满意地合上笔记本,“芷青姐,录入得不错!流程都记住了吧?”芷青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和表格里那个“孙禾”的名字,一个要住七天的客人……,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日期。

  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

  下午,推开一间刚退房的客房,一股混合着淡淡香水残留和清洁剂底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张姨已经推着清洁车等在门口,车上堆着叠好的布草、清洁桶和工具。她没说话,只是朝芷青点了点头。

  “换床。”张姨言简意赅。她走到床边,双手抓住床单一角,猛地一掀,动作干净利落,脏床单瞬间被剥离。她麻利地将床单抖开,卷成一团,塞进车上的脏布草袋。接着,她拿起一张干净的白色床单,手腕一抖,床单像一片云朵般展开,精准地覆盖在床垫上。她弯腰,双手快速地在床垫边缘滑动、塞紧、拉平,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床单瞬间变得平整如镜,没有一丝褶皱。然后是套被套,她抓住被芯两角,精准地塞进被套对应的角,手臂一抖一甩,蓬松的羽绒被就服帖地套好了,同样铺得平平整整。最后是枕套,动作更快。

  “要平,无褶。”张姨指着床面,声音低沉。芷青凑近看,发现床单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薄,透出底下床垫的浅色,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磨损起毛。

  接着是卫生间。张姨拎起消毒喷壶,对着洗手盆、马桶、淋浴间喷了一圈刺鼻的消毒水。她拿起一块绿色百洁布,沾湿,挤上一点气味浓烈的清洁膏,开始用力擦洗洗手盆。她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用力时手背青筋微凸。擦得极其仔细,水龙头缝隙、台盆边缘、下水口周围,一处不落。擦完,用清水冲净,再用干抹布擦干,确保无水渍残留。马桶和淋浴间也是同样的流程,动作重复而有力。

  “垃圾袋,每天换。”张姨走到垃圾桶旁,扯下那个装了小半垃圾的薄塑料袋,打了个结。然后从清洁车下层拿出一卷新的透明垃圾袋,是很薄的那种,看着不怎么结实,轻轻一抖就展开,套进桶里。

  “你试试。”张姨让开位置,示意芷青铺床。

  芷青深吸一口气,学着张姨的样子抓住床单一角。一掀,力道没控制好,床单只掀开一半。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扯下脏床单,卷得歪歪扭扭。铺新床单时,她怎么也抖不开,好不容易铺上去,又皱巴巴的。她学着张姨的样子弯腰去塞边角,却总是塞不紧,床单松松垮垮。套被套更是狼狈,被芯在里面乱成一团,她折腾得额头冒汗才勉强套上,但被子鼓鼓囊囊,完全不平整。

  张姨一直沉默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等芷青满头大汗,头发被汗液站在额头上,她才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开始重新整理。她动作依旧麻利,三两下就把芷青弄乱的床铺恢复得平平整整,然后指了指洗手盆,示意芷青去清洁。

  芷青拿起百洁布,学着喷消毒水,擦洗。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什么。清洁膏的味道很冲,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擦完后,她学着冲水、擦干。张姨凑近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台盆边缘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水渍上抹了一下。芷青脸一红,赶紧又擦了一遍。

  磕磕绊绊,一个下午,芷青就打整了两间房间。晚饭的时候她饿坏了,今天的晚饭是王哥做的超大份鸡肉三明治,芷青吃了两个。

  晚上,主管的小办公室堆满了文件和杂物,灯光有些昏暗。他搬开椅子上的一个纸箱,示意芷青坐下,然后郑重地打开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硬皮账本。

  “来,看看咱们的‘家底’。”他翻到“支出”部分,密密麻麻的票据和记录:水电煤:几张单据叠在一起。“喏,上个月电费,”主管抽出一张,“快六千!海景房二十四小时空调、热水器、照明,还有公共区域,都是吃电老虎!”他指着煤气费单子,“厨房用气也不少。”布草洗涤:一张定期结算单。“送出去洗,按件算钱,也是一笔。”食材采购:几张零售小票和手写清单。“三餐食材、米面油盐,还有王哥偶尔做点海鲜粥的料。”清洁用品:几张收据,记录着购买“XX牌强力洁厕剂(桶装)”、“XX牌垃圾袋(大卷)”等。维护维修:几张维修单。“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是钱。”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还只是维持老店的基本开销。老板的心思好像不在民宿上,我们这儿都是老板娘在经营,今年还打算开个新店,那边投入更大,还在烧钱装修。”他顿了顿,看着芷青,“老板娘有追求,想把‘良宵隐’做成品牌,搞艺术民宿。想法是好的,但……听说是没钱了。”

  主管合上账本,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这‘管家’,名头好听,其实就是个做个服务,啥都得操心。开源?难。节流?处处都得抠。老板要求高,要环境好,要服务好,要‘艺术感’,可这预算……”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芷青看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眼前仿佛又闪过小赵屏幕上大片的绿色“空房”,张姨手中磨损的布草和廉价的清洁剂,还有员工工资单上那些并不丰厚的数字。她来应聘管家,本以为能参与运营,施展所学,却没想到第一步,就如此真实地踏入了这华丽“良宵隐”背后,摇摇欲坠的经营泥潭。

  “收入部分呢?”芷青疑惑地问。

  “收入部分在老板娘手里,具体的数字我看不到,不过我们能大概估计出来,无非就是入住和餐食嘛,你也能发现,咋们这儿入住的人蛮少,”主管叹了叹气,“不过呢,一般能来这儿的,住的时间往往比较长。收入其实应该也不算少。”

  主管躺在办公椅上,双腿一蹬,椅子滑出去老远。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又随手扒拉了两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松弛感。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芷青脚上那双线条简洁、皮质光亮的米白色小羊皮皮鞋:

  “哦,对了,差点忘了。老板娘今天找我谈话,特意提了一句……”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但字句清晰,“她说……她不太喜欢你穿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噔’的,声音有点……有点响。她说这声音在安静的民宿里,显得有点突兀,不太符合咱们‘良宵隐’追求的……嗯……那种宁静避世的氛围。希望你能尽快去买一双平底的、软一点的鞋子,走路没声儿的那种。”

  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窗外海浪的呜咽声。

  芷青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子上。那双鞋,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剪裁得体,皮质柔软,走路时确实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这声音在她听来,是生活的某种印记,是步伐的确认感。她从未想过,这细微的声响,会在这海边的民宿里,成为“突兀”的存在,甚至“有损形象”。

  她的脚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子。灯光在光滑的皮面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晕。

  主管见她沉默,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安抚:“老板娘……要求是有点细,但也是为了整体环境考虑嘛。咱们这儿讲究的就是个‘静’字。你……理解一下?”

  芷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

  主管似乎松了口气:“行,那就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忙。”他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芷青站起身,走出那间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疲惫气息的小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更暗,她走向楼梯,脚上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这一次,她清晰地听到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她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那声音依然存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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