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一

  天倾国的春日,似乎将所有的温柔与明媚都倾注在了云家小院这一日。

  小院早已不复往日仅止于安宁静谧的模样,而是处处装点着精心布置的喜庆。大红的绸缎挽成了繁复吉祥的结,悬挂在廊下、树梢,与院内那片永恒盛放的、金红灼灼的朝颜花海交相辉映,绚丽得几乎灼人眼球。新移植来的各色灵花在角落怒放,吐露着清雅芬芳,引来彩蝶翩翩。空气中弥漫着甜暖的香气,是灵果、蜜酿,以及一种名为“幸福”的、无形却无比醉人的味道。

  这里没有九重天的肃穆神殿,没有魔界的森然宫闱,只有这一方被爱意填满的小小庭院。今日,是朝颜与扶桑补行的婚礼。对他们而言,历经波折,跨越生死,一切的盛大繁华都抵不过在此地、在至亲挚友的见证下,许下彼此唯一的誓言。

  日上三竿,宾客已至。

  最先吵吵嚷嚷进来的是若木,她依旧一身惹眼的红衣,却比平日更显隆重,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她手里毫不客气地拎着两大坛贴着重醅“囍”字的酒,人未进院,清亮带笑的声音就先撞了进来:

  “扶桑!新娘子!快来接驾!我可是把压箱底的‘万年欢’都挖出来了,今日不醉不归!慕容珩你快点,磨蹭什么呢!”

  跟在她身后的慕容珩,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云纹锦袍,颜色是沉稳的靛蓝,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只是那空荡的左袖依旧无声诉说着过往。他面上仍是那副冷峻模样,眼底却含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笑意。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玉盒,一看便知绝非俗物。听到若木的催促,他无奈地微微摇头,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院落,最终落在从内室闻声迎出的扶桑身上。

  扶桑今日罕见地穿上了一身正红色的婚服,并非天界繁复的礼服,而是更似人间贵公子的款式,金线滚边,绣着暗纹的松鹤延年图样,衬得他面如冠玉,清贵逼人,眉宇间往日积聚的霜雪之色早已被今日的暖阳春风涤荡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满满的柔和与期待。

  “可算来了,就等你们。”扶桑笑着上前,接过若木手中沉甸甸的酒坛,“‘万年欢’?你可真舍得。”

  “那是!我二师兄大喜日子,我能小气吗?”若木叉着腰,得意洋洋,随即又凑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样?新娘子打扮好了没?紧不紧张?我跟你说,慕容珩当年……”

  “若木。”慕容珩适时开口,打断了自家道侣即将爆出的“猛料”,他将手中的玉盒递给扶桑,“贺礼。此物于你二人,或有益处。”言简意赅,一如他的风格。

  扶桑接过,触手生温,心知必定珍贵非常,郑重道:“多谢。”

  正说着,院门处光影微动,又有人来。

  一袭水绿色长裙的茑萝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气质温婉如水,手中捧着一盆极为奇特的植物,叶片晶莹剔透,中间托着一对含苞待放的、散发着七彩霞光的花骨朵。她身侧,跟着一身玄衣、气质却略显不羁的沧溟。沧溟手里没拿什么礼物,只随意地拎着一壶酒,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扶桑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哟,总算把这天地间最难摘的花娶回家了?恭喜啊,扶桑太子。”沧溟的语气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茑萝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柔声对扶桑道:“恭喜二位。这是我与沧溟游历四方时偶然所得,‘同心双生花’,并蒂而开,心意相通,永不凋零。愿如此花,祝二位永结同心。”她的声音温柔,祝福却真挚无比。

  扶桑心中暖流淌过,再次郑重道谢:“多谢茑萝姨母,沧溟姨父。快请入座。”

  几人落座在早已备好的席案旁,若木迫不及待地拍开一坛“万年欢”的泥封,醇厚醉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好酒!”沧溟吸了吸鼻子,赞了一句,自己拿过杯子就凑了过去。

  若木一边倒酒,一边眼神往内室瞟,忍不住又对扶桑道:“真不用我们去看看新娘子?朝颜那边需不需要帮忙?慕容珩,你说是吧?”她习惯性地拉同盟。

  慕容珩执杯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茑萝姨母在此,更为稳妥。”言下之意,你和沧溟去,只怕越帮越忙。

  茑萝掩唇轻笑:“方才我已去看过,朝颜一切都好,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呢。扶桑公子还需再耐心等候片刻。”

  沧溟嗤笑一声,晃着酒杯看扶桑:“等了几百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是吧,扶桑?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这冷心冷面了几百年的木头,待会儿见了新娘子,会不会紧张得同手同脚?”

  扶桑被他们打趣,也不恼,唇角弧度反而更深,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温和却坚定:“等她,多久都值得。”至于紧不紧张……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宽大袖袍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怎样澎湃的心潮。

  若木啧啧两声,凑到慕容珩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窃窃私语”:“瞧见没,我就说他栽彻底了。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冷着脸说‘情爱之事,于修行无益’……”

  慕容珩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抬手给若木夹了一块精致的糕点,试图堵她的嘴:“多吃些。”

  众人皆笑,气氛轻松而欢快。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仿佛也沾染了这份喜悦。

  吉时将至。

  院内说笑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一种饱含期待的静谧笼罩下来。连最闹腾的若木也收敛了神色,目光期待地望向那扇门。

  “吱呀”一声轻响,内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捧着花篮的精灵侍女,她们微笑着将篮中花瓣轻轻撒向空中。纷纷扬扬的、带着莹光的灵界花瓣如雨般落下。

  然后,朝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刹那间,仿佛院中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她没有佩戴繁复沉重的凤冠,如银雪般的发丝被精巧地绾起,簪着数朵清晨带露采撷的、最新鲜最娇艳的朝颜花,金红的花瓣在她发间熠熠生辉,与她那双异色的瞳仁交相呼应。额间一点花钿,是扶桑亲手所绘的守护符纹,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嫁衣并非正红,而是极为独特的、渐变的霞色。从上身如晨曦初露的浅金粉橙,逐渐过渡到裙摆处如晚霞漫天、朝颜盛放的金红,衣料是九天云霞锦,行走间流光溢彩,仿佛将世间最温柔的霞光披在了身上。裙摆逶迤,绣着并蒂莲、比翼鸟的暗纹,针脚细密,蕴含着无尽的祝福与灵韵。

  她并未遮盖喜帕,就这么盈盈而立,抬起眼眸,目光穿越纷落的花雨,精准地、带着一丝羞涩与无限的勇气,望向那个早已为她怔在原地、失了呼吸的红衣男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扶桑只觉得周遭一切声音、景象都迅速褪去、模糊,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站在光与花之中的身影。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幸福和满足感狠狠撞击着,猛烈地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腔。他见过她无数模样,清冷的、脆弱的、倔强的、温柔的……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美得让他神魂震颤,仿佛穷尽所有语言也无法形容其万一。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步伐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

  朝颜看着他近乎失态的模样,脸颊飞起红霞,比嫁衣的颜色更醉人。她微微抿唇,眼中却漾开了璀璨的笑意,如同投入星子的深潭,波光潋滟。

  “哇……”若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随即用手肘猛撞慕容珩,“看看!我就说朝颜打扮起来肯定美翻天!便宜扶桑那块木头了!”

  慕容珩的目光也柔和得不可思议,轻轻“嗯”了一声。

  沧溟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被茑萝轻轻拉了下袖子。

  茑萝眼中满是惊艳与感动,轻声道:“朝颜今日,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扶桑终于走到了朝颜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光点,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芬芳混合着朝颜花的独特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因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细腻柔滑,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

  “朝颜……”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蕴藏着太多太深的情感,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凝成这一声呼唤,却仿佛已诉尽平生。

  朝颜抬眸望他,眼中水光氤氲,是幸福,是感动,是历经千帆终抵彼岸的酸楚与甜蜜。她轻轻回握他的手,力道坚定:“扶桑,我来了。”

  没有繁琐的天地祭拜,没有冗长的宗族规训。他们的仪式,只属于彼此与天地真心。

  两人携手,走到庭院中央那棵最古老的朝颜花树下。花瓣自发地簌簌落下,为他们铺就一条花毯。

  作为大师兄,慕容珩走上前来,虽依旧言简意赅,神色却无比庄重:“天道为证,花灵为媒。扶桑,朝颜,你二人可愿在此立誓,结为道侣,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扶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朝颜,握紧她的双手,目光如最深邃的星空,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如同起誓:

  “朝颜,我曾踏遍九天,寻你五百载;我曾鏖战魔渊,为你斩荆棘。过往岁月,孤寂如雪,冰冷刺骨,唯你是心尖一点不灭的暖焰,是漫长永夜里唯一的执念。”

  “今日,在此,以天地为鉴,以朝颜花为誓。我扶桑,愿以神魂立契: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只为你一人倾心。你的喜乐是我的晴空,你的哀愁是我的风雨。无论前路是仙途坦荡,还是魔障丛生;无论你是神是魔,是妖是灵,你只是我的朝颜。”

  “我将竭我所有,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慰你心忧,免你惊扰,予你安宁。纵使山河倾覆,三界崩摧,吾心不改,此情不渝。你,可愿与我携手,共赴这浮生漫漫,白首不离?”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蕴含着磅礴如山、深沉似海的力量与情意,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朝颜的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

  朝颜早已泪盈于睫,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灼人。她望着他,望着这个为她付出一切、等她轮回、予她新生的男子,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酸胀的爱意填满。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许下自己的誓言:

  “扶桑,我曾在无间徘徊,神魂破碎,唯记得你一声呼唤;我曾迷失本性,染尽魔煞,唯你的身影是心底最后一点清明。”

  “今日,在此,以我心魂起誓:我朝颜,愿嫁你为妻。不论你是九重天上扶桑神树,还是凡尘修士,你只是我的扶桑。”

  “此后岁月,刀山火海,我陪你闯;风雨晴日,我伴你行。你的道,便是我的路;你的愿,便是我的心之所向。我愿与你分享生命所有的欢愉,也愿与你承担命运一切的苦楚。生,同衾;死,同穴。神魂消弭,此心亦系于你身,永世不绝。”

  两人的誓言在庭院中回荡,引动天地灵气,周围的花草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应和这真挚无比的盟誓。古老的朝颜花树霞光更盛,无数光点从花海中升起,如同星河流转,将他们温柔地环绕。

  誓言既毕,无需司仪指引,扶桑微微倾身,额头抵上朝颜的额,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这是一个比亲吻更显亲密、更充满灵性交融意味的动作。

  他们周身灵光流转,金与红的光芒自他们体内溢出,温柔地交织在一起,逐渐在两人眉心之间凝聚。最终,在扶桑的眉心浮现出一个极小的、精致的金色朝颜花印记;而在朝颜的眉心,则对应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松针状的印记。

  这是高于天地仪式的、源自本心与神魂的道侣契约最终形成的标志——同心印。自此,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神魂相系、命运与共的共同体,彼此感知,永世相连。

  印记成型的那一刻,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与安宁。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迷失的灵魂终于回归了本源。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只剩下彼此的模样,再也容不下其他。

  “礼成!”慕容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极致的静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若木第一个跳起来鼓掌,眼圈却有点红,大声叫好,顺手还抹了下眼角,“太好了!呜呜……慕容珩你看他们……”

  慕容珩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沧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举杯道:“恭喜。这杯酒,得喝。”

  茑萝微笑着,眼中泪光闪烁,轻轻鼓掌:“真好啊……”

  仪式过后,气氛变得更加轻松热烈。

  席案上摆满了精美的灵食仙酿。若木抱着她那坛“万年欢”,挨个倒酒,非要每个人都满上。

  “第一杯,祝这对新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若木高举酒杯,声音响亮,自己先豪爽地一饮而尽。

  扶桑与朝颜相视一笑,携手共饮。酒液甘醇烈性,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慕容珩虽不语,却也默默饮尽,然后将自己玉盒中的礼物打开,里面是一对阴阳合和的暖玉玉佩,蕴含着强大的守护之力,“贴身佩戴,可温养神魂,抵御心魔。”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实际的祝福。

  “多谢。”扶桑和朝颜再次郑重接过。

  沧溟则懒洋洋地举杯,对着扶桑:“下次打架,可以二对二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扶桑却听懂了——他们已是真正的家人,可并肩而战。他笑着颔首,饮尽杯中酒。

  茑萝送的“同心双生花”被安置在了那株最古老的朝颜花树下,此刻两朵花苞竟在霞光中缓缓绽放,七彩流光,美不胜收,异香扑鼻,引来更多灵蝶环绕。

  朝颜依偎在扶桑身边,脸上始终带着幸福的红晕,听着友人们的祝福,看着身边人俊朗的侧颜,只觉得像梦一般美好。扶桑的手臂始终环在她的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保护姿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嫁衣上细腻的纹路,低头与她耳语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阵悸动。

  若木闹得最欢,不停地劝酒,讲着些陈年趣事,偶尔试图爆料,总被慕容珩或扶桑无奈地拦住。沧溟时不时毒舌地补刀,惹得若木跳脚,又被茑萝柔声安抚下去。

  欢声笑语,和着酒香、花香,弥漫在云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宴饮至半,月上中天,清辉遍洒,给喜庆的院落蒙上了一层静谧的银纱。

  朝颜已微醺,霞色嫁衣映着她绯红的脸颊,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带着纯然的天真。她靠在扶桑肩上,看着不远处还在拼酒的若木和沧溟(慕容珩和茑萝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忍不住吃吃地笑。

  扶桑低头看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接过她手中半空的酒杯,柔声道:“少喝些,这酒后劲大。”

  “高兴嘛。”朝颜仰起脸,眼神迷离,带着撒娇的意味,“扶桑,我今天好高兴。”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