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会因为人的加入、退出、参与、放弃而有变量。
唐雀的归来,无疑是柯小夛的解放,她不用再做三餐,唐雀直接让简不检他们点外卖,因为,她觉得柯小夛早上要出去摆早餐摊已经很辛苦,大家不能按着她一个新人剥削,便是家务等事,唐雀也不让她一个人干,言说,既是所有人的家,就人人有份,利用空闲就把家务做了,全当是团建。
这让柯小夛在心里欢呼,唐雀若是老板,一定是天底下最体谅员工的老板。
唐雀让其他人休息下来,她自己却从早忙到晚。
每天凌晨五点半,厨房的灯就会亮起,唐雀会在这个时间,守着炉火,熬冰糖绿豆汤,一熬就是几个小时,细致到每一颗绿豆渣都捞出来,再放冰箱冷藏,力求喝下去的每一口都冰甜。
不仅如此,唐雀还会给柯小夛他们做其它甜点,晚饭后,甚至还有鸡尾酒加一小块牛排当宵夜,这个时候,柯小夛才知道,简不检会调酒,还是唐雀教的,只不过,险些青出于蓝。
但有一点,让柯小夛觉得很奇怪,当唐雀在厨房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去,而简不检跟凡凡他们也自觉的不去打扰,细问原因,才知晓,唐雀是个一心二用的人,不管是熬汤、做甜品,还是洗碗,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事情或是在思考,如果这时,突然出现什么声音,她容易被吓到。
一开始,柯小夛不理解,直到,她看到唐雀把笔记本电脑抱进厨房,听到里面传来打字的啪啦啪啦。
“她在写小说?”
凡凡啃着生番茄,答得小声。
“或许吧,不知道。”
这让柯小夛觉得自己读书时的偶像似一个谜团,经过几天的观察,她没看出个所以然,倒让她对简不检的那点喜欢,回收了一点。
因为,简不检明显围着唐雀转,便是唐雀自己不觉得,柯小夛却看得出来。
认真回想,简不检甚至还刮去了胡须,好像就是唐雀跟柳轻悦回来那晚。
凡凡跟柯小夛请一天假,说今天不想去摆早餐摊,柯小夛问她为什么?凡凡跟柯小夛解释,不是自己想偷懒,只是昨天晚上陪唐雀玩手机游戏,玩到凌晨两点。
其实,昨晚是他们四个人开黑,柯小夛是第一次玩射击游戏,唐雀包容她所有的菜,而简不检则被唐雀骂到凡凡跟柯小夛都觉得他可怜,终是没熬过唐雀跟凡凡这一大一小,柯小夛跟简不检各自早早的就去睡觉。
这相当于,唐雀也是一夜没睡,哪来的精力熬汤和写小说?柯小夛不明白。
望着长江,知这江河总有一日要归于大海,柯小夛躺在甲板的椅上第一次摆烂。
她很满意桥城的一切,除了夏天四十五度的高温和到哪儿都要爬坡上坎,楼房屹立在大地的折痕之间。
吃过午饭,凡凡吵着要去睡个午觉,电话却响起来。
听到电话里说,滨江路的富园小区有人跳楼,柯小夛不禁嘀咕。
“大夏天的跳楼,也不怕太阳晒。”
便是这么说着,见唐雀要跟凡凡一块儿,柯小夛也想一起去看看。
距离不远,他们进小区后,楼下的人早已围满,抬头望去,只见轻生者穿着一条连衣裙,看裙子的款式和颜色,想着,年龄应该是二十出头。
围观久了,不见人跳,下面的人议论起来,有人说,应该不是真想跳楼,要跳早跳了,不会等半天。
听了这话,唐雀回头,刚想制止,就看到了熟人。
“冯教授,你怎么也在?”
见唐雀跟那人打招呼,柯小夛望去,只见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老年t恤,深灰色的西裤,扎着一根老旧的皮带,头发花白,背着双手,朝着楼顶呶嘴。
“本来是要去监狱,电瓶车被外卖小哥给撞了,听到这里有人跳楼,想说,反正也不赶时间,就进来看看。”
唐雀点头。
轻生者跳与不跳,围观群众议论得越来越大声,冯教授朝唐雀看了一眼。
“你怎么看?”
唐雀抬起头,朝楼顶望去。
“如果没有原因,人不会轻易站到那个地方,凭少数案例,判断她跳与不跳,是真的想死,还是做做样子,是心理学中的观察者偏见,而她跳与不跳,影响她的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心理形成,也就是,造成她想要跳楼的原因,二是环境刺激,不管她是真想死,还是假想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怂恿或是质疑,她除了跳,没有别的自证手段,所以,这个时候,但凡质疑或怂恿她跳楼的,都是间接杀人的杀人犯。”
由是唐雀故意说得稍大声,让旁边的人都听到,那些围观的人看了她一眼后,将嘴闭紧,好在是没有一个抬杠的出来。
冯教授满意的笑。
“说得没错,没白教你两年。”
消防员已在楼下铺了消防救生充气软垫,楼上也有消防员在劝轻生者,但轻生者很是排斥,不跟消防员说话,只会不停的哭,不让消防员靠近半点。
柯小夛望着楼上,刚想张嘴帮忙,让轻生者想想自己的家人,然而,却被凡凡打断。
“在不知道轻生原因以前,尽量减少对轻生者的刺激和伤害。”
柯小夛听了,赶紧捂嘴,害怕自己没帮上忙,反成捣乱。
这个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围观的人等结果,轻生者会不会跳?消防员能不能把人救下来?消防员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上前。
没等多久,凡凡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显示在她放大的轻生者照片后面,凡凡看了,赶紧把手机递到唐雀面前。
唐雀一目几行,抓住重点。
‘先是被强暴,证据不足,在网上泄露了个人信息,被网暴,说她一个女孩子出去喝酒,是她本身不检点,是她活该。’
看着唐雀独自上楼,凡凡凑到冯教授身边。
“冯教授,你是专家,你去会不会更稳妥一些?”
冯教授摇头,他刚才已经瞥见轻生者跳楼的原因。
“你也知道了她为什么跳楼,此刻,她应该是对异性有着很强的排斥心,唐雀上去,是优选。”
凡凡轻轻点头,道理听得明白。
上到楼顶,先与消防员进行了沟通,得到了允许,唐雀没有急着上前,先是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慢吞吞的走向天台的另一边,与轻生者相隔十米远。
望着晴空干燥的城市,唐雀很清楚要想走进一个人的心,得先把自己的心打开。
“介不介意多一个人陪你跳楼?免得你一个人,万一孤单?”
对莫名出现的‘同伴’,轻生者眼神疑惑。
“你为什么跳楼?”
唐雀低头淡笑。
“你以为只有你遭遇过强奸犯?”
不等轻生者询问,唐雀扭头朝她看去。
“我也被人强暴过,我没有你勇敢,我不敢站出来,我很懦弱,我的昨天,不如你的今天。”
唐雀的一翻示弱,倒让轻生者起疑。
“你骗我?!”
这个问题,唐雀是有准备的。
“骗你干什么?”
手里的一支烟,仿佛熏到了心里头,唐雀忆起往事,她的第一次恋爱,第一个男朋友……
她是被强暴的,那时的她,其实想过跳楼,但她没这样说,只说了后来,她认命的接受了那个强奸犯成为自己的男朋友,并且,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得了斯得哥儿摩(Stockholm)综合症,持续了两年。
轻生者听得皱眉。
“然后呢?”
唐雀吐出一口烟,这已经是她连续点的第三支烟。
“分手了,他甩了我。”
不待轻生者再问,唐雀笑着自嘲。
“可笑的是,分手了以后,我还为他难过了好久。”
这让轻生者都同情她。
“为了一个人渣,一个罪犯,值得?”
唐雀摇头,目光忽然坚定的看向轻生者。
“我后悔了,你呢?如果再回到当初,我会坚定的报警,让别人知道他犯下的罪行,我不会管别人怎么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都管不住他们的嘴,他们凭什么又能支配我?错的不是我,为什么我的生死要由他们来选择?如果让我来经历你现在经历的,我不会看他们怎么说,也不会听他们怎么说,这些人迟早也有被误会、被冤枉的一天,那个时候,就是完整的因果!要想看到,得活到最后。”
轻生者的眼泪已经流干,一阵风吹,吹出脸上一个笑容。
“真的会有这样的因果?”
唐雀朝她伸出手。
“跟我一起看,骗你我是狗!”
总不过一个小时时间,唐雀扶着轻生者一起下楼,消防员们也在旁边鼓励,说会支持轻生者为自己讨公道,让她一定要勇敢。
余下的事,唐雀打算交给柳轻悦,临走前,冯教授问了唐雀一个问题。
“柳轻悦的事,我听说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女同,不是她不想谈恋爱,而是她……没时间?”
这个问题,把唐雀问懵。
回去的路上,听到冯教授这样一个心理学专家,居然要去监狱见一个强奸犯,只因强奸犯生病了,冯教授特意去开解,柯小夛不懂。
“一个坏人,死了活该!管他干什么?”
凡凡看向她,眨了眨眼。
“坏人嘛,只是心里坏,他不是还有好的肾,好的肝?”
唐雀走在前面笑。
“或许他该死,但人死不能浪费,废物利用才是谏生者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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