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鼎正阳

  夏千往屋里走,回头看时,爹还在院子内,背对着他,正在做那套呼吸法。

  月光慢慢升起来,洒在爹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回到屋里,娘还在灯下缝补今天夏蒙被抓坏的衣服,看见夏千进来,笑着问

  “累坏了吧?锅里有糖水,去喝点。”

  夏千端着糖水,坐在门槛上喝。

  糖水很甜,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心里。

  他想起爹教他的桩功,想起那股微弱的热流,想起铁背熊的血在掌心发烫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引气入体

  能不能像村里老人说的那样“飞天遁地”

  但他觉得,爹教他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就像这糖水,看着普通,却能在累的时候,给人添点劲儿。

  窗外慢慢的有月光洒落下来,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霜。

  夏千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碗放在灶台上,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很踏实。

  溪禾村藏在断云峰的褶皱里,像颗被晨露裹住的草籽

  不走到谷口的迷雾散了,根本瞧不见半点人烟。

  谷口晒谷场的老槐枝桠歪扭,枝尖缠着淡青色的灵气丝

  风一吹就簌簌晃,那是村里老人们用了半生心血布下的“迷踪阵”——算不上什么高深法术

  不过是借山风雾气遮掩踪迹,防着黑风岭的妖兽闯进来。

  穿过松荫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

  几十户木屋依山而建,屋顶盖着劈开的墨竹片,经年累月被山雾浸得发黑。

  檐下挂着的不只是晒得粮食,还有晒得干硬的妖兽骨——有铁爪兔的尖爪,青鳞蛇的脊椎,甚至还有半截赤毛野猪的獠牙

  被孩子们磨得发亮,当成玩物,溪边的捣衣石上,妇人正捶打着粗布衣裳。

  谷场的老槐树下,树影里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正看着前方

  手里转着根紫木拐杖,杖头雕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他年轻时猎到第一只铁爪兔后

  用兔骨混着桃木削的,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溪禾村的孩子,打六岁起就要经历这妖兽血洗礼。

  村里的老祖宗传下规矩,说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阳气最盛,用新鲜的一阶妖兽血涂抹全身

  能借着天地阳气与妖兽血气,冲开堵塞的经脉,为日后引气入体打下根基。

  没人知道这法子究竟有多少用,但百年前村里出的那位炼气七层修士

  据说就是靠这法子开了四筋脉,所以辈辈相传,成了青石村不成文的规矩。

  而今天正是洗礼的日子!

  “去吧!”

  夏蒙“唔”了一声,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青石村的孩子想踏上仙途,从来没什么捷径,能依靠的只有这日复一日的磨砺。

  他拍了拍夏千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夏千脖子有些痒

  “去吧,别误了时辰。”

  晒谷场中央的三足青铜鼎泛着暗绿的锈光

  鼎身磕出七八个月牙形的豁口,腹上铸着的兽纹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

  细看才辨出是头衔着灵芝的石熊——那是三百年前村里出的第一位练气修士留下的物件。

  鼎足陷在晒得发硬的黄土里,边缘积着层暗红的垢,是历年妖兽血渗进去的印记。

  此刻日头正悬在头顶,赤金色的光砸在鼎壁上

  反射出晃眼的亮斑,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黏,站在三步外都能觉出灼人的热气。

  刘三叔拎着两只木桶过来,桶底在青石板上拖出刺啦的声响。

  刘三叔他左手桶里是铁背熊的血,暗红得发稠

  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腥气像根针似的扎进鼻腔;

  右手桶里掺了青鳞蛇的血,颜色偏紫

  沉在桶底的碎鳞片泛着冷光,混着山参须子熬出的微苦药香。

  十几个孩子脱得只剩条粗布裤衩

  按年纪排着队往鼎里挪,最小的毛豆刚够到鼎沿

  被他爹托着胳肢窝送进去,脚刚沾到鼎底的血就“哇”地哭出来

  小腿在血里蹬得溅起细碎的血珠。

  夏千排在第五个,踩上鼎沿时,青铜的烫意顺着脚底窜上来,烫得他脚趾蜷了蜷。

  他扶着鼎壁往下滑,掌心触到的地方黏糊糊的

  是没洗干净的旧血垢,混着自己的汗,滑溜溜的。

  血已经漫到膝盖,刚进去时像被泼了盆滚水,烫得皮肉发麻,等站稳了

  又觉出一股钻心的痒——那是血气正顺着汗毛孔往里渗,像无数只细蚂蚁在爬

  虽然经历了很多次洗礼,但是每一次都刻苦铭心。

  他往左边挪了挪,胳膊肘撞到狗剩的肋骨,对方“嘶”了一声

  转过脸时

  夏千看见他鼻尖上挂着颗汗珠,刚要滴进血里

  被他用手背蹭了去,手背上的血蹭到脸颊,画出道红痕。

  二柱子站在他右边,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比夏千大半岁,去年差点开筋,今天特意把头发剃得精光

  说这样阳气能从头灌进去。

  血漫到心口时,二柱子忽然抖了一下,抓住夏千的手腕:“千儿,你看——”

  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左臂,肘弯处的皮肤下

  隐约有根青筋在突突地跳,像有小鱼在血里钻。

  鼎外的长辈们蹲在石碾子旁,手里都攥着粗布巾。

  李大娘正给毛豆擦眼泪,声音哄着:“乖娃,你哥当年在里面尿了裤子都没哭呢。”

  陈大爷吧嗒着旱烟,烟杆敲了敲鼎沿:“都挺直腰!让日头晒透了,血气才能跟着阳气走!”

  烟丝的焦香混着血气飘进来,夏千深吸一口气

  忽然觉得左肩胛骨的旧疤在发烫——那是去年被铁爪兔挠的

  此刻像有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疤痕往里扎,扎得他眼眶发酸

  伤口也在多次的自己下渐渐愈合。

  日头越来越毒,鼎里的血被晒得泛起热气,在头顶凝成层淡红的雾。

  夏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发震

  还能听见旁边毛豆抽噎的气声

  狗剩咬牙的咯吱声

  二柱子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鼎壁被晒得滚烫,贴在上面的后背像要被烙出印子

  可谁也没敢挪开——老辈人说,这时候就得挨着鼎壁

  借那点铜器的灵气,帮着血气冲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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