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贤弟啊,你找大哥何事啊?”
这声大哥叫出口,薛蟠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此时却像是请罪般的嗫嚅道:“大哥,那个,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打了长乐会的人?”
“哦,林泰找到你告状了?”
“大哥,给个面子,林泰毕竟是我的人呐。”
“你要我怎么给你面子,不会是让我这个大哥给那个林泰道歉吧,那你这个做弟弟的不是更折面子?”
“当然不是!”薛蟠小眼一瞪,早忘了他上门来是干什么的,说道:“是这样的,要摆酒道歉也当然是那个林泰。我的意思就是,大哥给个面子,去赴约吧,我让那家伙给大哥你摆酒道歉。”
李泽摸了摸下巴,这几日家中伙食清淡,确实想吃口好的。
于是点点头道:“行,什么时间,在哪吃?”
“明日傍晚,李家画船。”
…………
所谓“画船”便是“画舫”,亦称“画船”、“灯船”、“游船”、“画舫”、“花船”等。
总体而言,整个大魏疆域除去杭州西湖,最好的画舫都在在金陵的秦淮河和扬州的瘦西湖。
秦淮河上的画舫与西湖不同,“上用篷厂,悬以角灯,下设回栏,中施几榻,盘盂尊罍,色色精美”。
从外观上看,秦淮河画舫最大的特点是左右两边没有加装窗子,不挂帘幕。
好处是内外敞亮通透,视野开阔,便于观赏景物,“每当放船落日,双桨平分,扑鼻风荷,沁心雪藕,聆清歌之一曲,望彼美兮盈盈,真乃缥缈欲仙,尘襟胥涤矣”。
优点同时又是缺点,没有了窗与帘的遮蔽,无法隔绝出一个独立的小世界,私密性消失,也就没有了许多的小方便。
而且春、夏、秋季节,天气晴好还可以,遇到风雨,或者寒冷的冬季,水面上朔风如刀,缺憾尽显。
好在现在是初夏,正是登画舫游河赏玩的时节。
傍晚。
落日余晖,遍洒江湖。
水色潋滟,波光流转,晚霞落入其中,如有一道赤焰在河面燃烧。
李泽和薛蟠坐在一艘乌篷小船上,小船则是往水中的画舫划去。
今儿个小胖子穿一身淡青色的缎衣,头上束着一条白缎儿朝冠,足下着一双白袜子,看来是个读书人。
他坐在李泽身边,时不时斜瞪向李泽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心情十分不爽。
昨日离开李家回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貌似又被这个狗日的拿捏了,先用那个大个子的武力震慑,又用言语将自己绕进去……踏马马的!
好吧,其实薛蟠想不到这么复杂的东西,他只是回家后觉得不对劲而已,直到和妹妹薛宝钗说了这事后,经妹妹提醒,才知道这“不对劲”在哪儿。
“嘿嘿嘿,今日我薛蟠便要找回场子。”小胖子心中暗戳戳的道。
李泽侧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薛蟠愕然:“我,我笑了?”
“当然,你刚才嘿嘿嘿的,看起来没憋好屁。”李泽看着薛蟠,狐疑的摸着下巴。
薛蟠紧张地道:“我没说什么吧?”
“那倒没有。”
薛蟠松了口气,胡乱解释道:“刚刚想到了个有趣的笑话。”
“是吗,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呃,这个,那个……”
正着急忙慌间,薛蟠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在某小黄书上看到的一个笑话,立马脱口而出:
“说有一佳人新嫁,合欢之夜,佳人以对挑之曰:君乃读书之辈,奴出一对,请君对之。如答得来,方许云雨,不然则不从也。新郎曰:愿闻。女曰: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你爱不爱?新郎对曰: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怕不怕?”
说完又说了一个:“还有一个,说一女未嫁者,私问其嫂曰:此事颇乐否?嫂曰:有什乐处,只为周公之礼,制定夫妇耳。及女出嫁后归宁,一见其嫂,即笑骂曰:好个说谎精。”
这一说,似乎就刹不住似的,薛蟠得啵得啵得的说了四五个黄色小笑话,一边说一边库嗤库嗤的笑。
李泽没笑,反而若有所思。
等薛蟠说完脑子里的库存,李泽问道:“你这些笑话是从哪儿看到的?”
“是一本叫做《房中笑语》的小册子。”薛蟠倒也没有隐瞒。
“哦,小黄书啊,这种书卖的很好吗?”
“当然啦,这种书我家书铺一天能卖至少十册,多的时候日销二十册,比四书五经好卖多了。”
薛蟠一脸骄傲。
李泽瞥了他一眼,有些纳闷,不知道这厮在骄傲个啥?
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
嘭!
乌篷小船轻轻的靠上画舫船沿,随后被一个带着勾子的宽木板牢牢勾住。
“大哥,上去吧。”
薛蟠伸了伸手。
李泽踏上船板。
一登上画舫,就看到林泰站在甲板上迎接,身后跟着几个彪悍的年轻人,应该是长乐会的打手。
“李公子,薛公子,快请,快请。”
林泰面对李泽一脸笑容,根本看不出他几天前曾被对方打晕过。
“林老哥你好。”李泽拱了拱手,也很客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薛蟠上来后,同林泰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自以为隐蔽,却不知早已被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的李泽,用眼角余光完完全全纳入眼底。
“呵呵!”他心中冷笑一声,怡然不惧。
上了画舫二楼,视野顿时一阔。
夕阳下的秦淮河,半边红似火,半边水如碧,一艘艘画舫点缀其上,浓酒笙歌,丝竹飘渺,两岸店家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如梦如幻。
李泽不自禁的吟道:“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人……”
这是李泽上辈子最喜欢的文人之一,张岱,在《陶庵梦忆》中的一段文字。
张岱此人,出身书香世家,三代进士,家境富裕,前半生生活奢华,养尊处优,精通各种玩乐之道,屡试不第。
张岱48岁时明朝覆亡,他一度在南明鲁王朱以海的小朝廷中供职,后来逃避战乱遁入深山,寄居佛寺,潜心著作,生活困顿,其后返回绍兴定居,一度到杭州协助谷应泰编纂史书。
著有《陶庵梦忆》及《西湖梦寻》等书,追忆昔日繁华生活,细述明末社会风情,文章平易近人,典雅精练,趣味盎然,脍炙人口,号称“小品圣手”。
“不过这一辈子,或许再也不会有张岱其人了……却也不知在北面白山黑水之间,是否依然有那么一条等待崛起的恶龙?!
“好文!”
一声喝彩打断了李泽的思绪。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