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月半轮秋。
“姐姐也终于敢把剑冢拔掉了,要不是她不要我帮忙,我早就给她随便拔上四五个……”
周十八坐在峨眉金顶大殿的屋脊上,看着月亮喃喃自语。
“太吾传人……好大的名头,不过为师还要多谢她,终结了凤凰一族的遗孤呢。”
一声温和优雅的男子声音响起,四周却没有人影。周十八处变不惊,似乎早习惯了他的存在。
“只是徒儿今日修行,有一事不明。石师父,人人传颂的善名,和人人厌弃的恶名,为什么和善恶之事本身无关呢?”
男子失笑,沉吟一会,开口答道:
“峨眉功法派系庞杂,但释道双修,若是你解不了佛经,从道祖的智慧里也许可以得到启迪。”
“天下皆知善之为善,其不善矣。”
“因此峨眉功法无关本心,所修所练,最关隘处反而是天下人心。”
周十八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听不懂,也不太想懂。
“此世一十八年,我三岁开蒙,四岁知命,十二年做恶,忘形滥杀,反而寂寂无名。”
“最后二年,随心而行,多为善事,却是恶名缠身。”
“指点同门,尽心竭力,如是半月,有人自断经脉走火入魔,说我嫉妒同门,刻意误导,我得妒贤害能之名。”
“施药疗伤,分文不取,如是二月,有人吞服生药七窍流血,说我贩售假药,外道邪门,我得贪财枉义之名。”
“斩妖除魔,不受财帛,如是三月,有村落遭人屠杀,看痕迹是峨眉弟子所为,现场遗落我的手绢,我得入魔杀戮之名。”
“慷慨解囊,助人穷困,如是三日半,有人拖老携幼,哭我聚敛无度,盘剥乡里,害他家破人亡,我得为富不仁之名。”
“前日乔装一书生在樊楼散心,偶遇一名歌姬,哭诉说被骗卖来此,求我搭救。”
“呵呵,我要给她赎身,她说会惊动恶徒,我便带她偷离樊楼,她一路留下手尾,引二十余恶奴将我围住,一顿痛打,搜干钱财,我又得奸淫妇女之名。”
周十八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嘿嘿笑着说:
“他们的棍子打我,不疼。但是那歌女犹豫再三,竟求那些歹人留我性命,被恶奴打了一巴掌,我觉得有点疼。”
“我本来想着,被他们打一阵,假死躲过去算了。但是我忽然想起姐姐告诉我‘随心而行’,我就不忍了,爬起来把那些人砍死了几个。”
“没全砍死?”
男子显然对周十八的这段经历有些兴趣,竟然破天荒地追问了一句。
“没有啊……砍死几个打得最起劲的,还有那个打歌姬的,其实心里的气也就消了。再杀下去,那就不是‘随心而行’,而是借题发挥,仗势欺人了。”
“他们当然很害怕啊,然后还问我姓名来着,那我怎么好说嘛,虽然说了也许能有恶名,但是当时我心里就是不想说,我就听太吾姐姐的。”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总之又多了什么峨眉弟子周十八强抢民女、滥杀无辜等等一堆罪名……”
“幸好我是为了求恶名才去做好事的,不然我心里得多难过啊。”
周十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伸手抹掉眼角泪水,舒舒服服地躺在屋檐上,伸手去够天上的月亮。
“等到我的下一个十八年,我一定还要做这天下最大的恶人!”
周十八脚下一松,整个人从峨眉金顶屋檐上向着下面滑了下去!
她笑着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留下空空的酒壶对着明月,似乎在向月亮炫耀自己的酒量。
峨眉金顶峰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苍茫林海,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周十八没有用任何真气阻止自己的跌落,刚刚与她对话的神秘男子也没有。身体滑出金顶的瞬间,她欢呼起来,对着林海快乐地大喊道:
“我是周十八,我今天十八岁啦——”
然后随着一段短暂的滞空,周十八的身形隐没在了林海当中,很快,传来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响。
林中,由于高境界加持之下,肉体强度已经不低,周十八的尸体尚还算完好,只有七八处脆弱的部位爆成了肉泥。
一名容貌非凡的紫袍男子如同鬼魅般浮现在周十八的尸体旁边,四下环顾无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是向着四方恭敬施礼。
“白老,此番不消说,又是我赢了。”
“周十八已了悟峨眉秘法,更参透世相人心。来世做人行事全凭本心,一心追逐恶名,再不会为那善名所累!”
“您自将婴儿带回去抚养吧,待四年后她记忆觉醒,回忆起了前六世的种种,自然还会选择我给她的道路。”
紫袍男子没有等到回应,也不气恼,只是又轻轻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良久,林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叹息。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树林当中走出,满头白发披在身上,拄着一根两米有余的木棍权当拐杖。
他看着周十八的尸体,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十八,小十八,这人间当真便有那般苦厄,你又何苦非要做那好人……”
老者低声哭泣,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十八的头顶。
她还扎着离开自己时,老者亲手给她束起来的两根马尾。
恍惚间老者还能听到,古灵精怪的小女孩骑在他肩膀上,叫他白爷爷的声音。
老者刚刚也在金顶之上,听着周十八讲的故事,却是另一番滋味。
小十八终于不用别扭着心思去杀人,去立威了,尽管她依然恶名缠身,至少从她走时的笑容来看,这是她最快乐的一世。
“随心而行”,老者觉得自己真该好好感谢一下太吾传人。
一世善人尚且难做,何况九世善人。
“小十八,若是好人难做,那便‘随心而行’,开开心心的做个大恶人吧。”
“哦对了,小十八,生日快乐。”
老者从口袋掏出一个大桃子,放在周十八怀里,而后一个跳跃,也消失在了峨眉林中。
……
淮南,界青崖。
“暗主大人求您收留我啊,小的被太吾村通缉,实在是无处可去了啊……”
一名体型瘦削的男子跪在曹天青面前,脖子上架着一把莹蓝色的细剑。
细剑的主人是一名身着华美夜行衣的女子,虽然以面具遮住了容颜,但从玲珑有致的身材和高贵的气质来看,容貌应当也不会太差。
“少司命大人,容小的说句话,暗主那时绝没有因为一个‘杀手’就去找太吾传人的麻烦,他只是去参加太吾传人的婚宴,正撞上太吾杀害界青同门。”
“当时暗主大人担心伤了太吾,没能及时出手救下同门,太吾饮酒大醉又听信流言,要杀小人。还仗着自己在少林武功有成,蔑视暗主大人……”
“暗主大人并未伤他性命,只是略施惩戒,我可以以性命为暗主大人担保啊!”
少司命冷哼一声,清冷的目光投向满脸堆笑的曹天青,一剑将哭喊声吵到自己耳朵的男子拍出四五步,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曹天青挥了挥手,下面立刻有人将昏迷的男人拖走。
“暗主大人,你最好不是在找人骗妾身。自从你肆意妄为,大闹太吾村之后,门下弟子出任务的死亡率高了四五倍,少林秃驴联合名门正宗已经三番五次地阻挠本门计划……”
“甚至连邪道都不敢在这件事上声援你曹天青,暗主大人,江湖中人无论正邪,义字当先。须知你身为界青之主,天下需要你避讳尊重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曹天青陪着笑,握住少司命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他不敢恼怒,只是连连告罪。
“最新消息,新的太吾传人是个女子,前日星辰动静,是预示她击破了一座剑冢!”
“能破一座,未必就不能破第二座、第三座……太吾传人本就博采众家之长,对敌手段丰富,若再有深厚境界支持,你这暗主可还敢说稳胜?”
“早日让星闲过去,探一探新任太吾口风。若是容易相处之人,我界青门中也不缺珍宝,送她一些与之修好,也好将此事轻轻揭过……”
“那夫人,若是那太吾传人不识时务,铁了心要与我界青为敌呢?”
少司命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声音落在身后。
“那便让太吾村,换一位新的太吾传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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