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香祷告

　　静室中。

　　姬无咎聚精会神，控制身躯做出一个个扭曲奇异的姿态，发力刺激精血，皮肤下肌肉不断绞动，仿佛有许多毒蛇在全身游走，肌肉与筋膜拉伸碰撞，发出一声声脆响。

　　这便是螭虎锻体功！

　　这门武功渊源流长，乃是世间最上乘的练体境功法之一。

　　它的练法脱胎于妖王级凶兽“螭虎”的发力诀窍，挖掘人体潜力，增强气力，滋养精元，一步步由外而内，将“皮、肉、筋、骨、髓”五重全部练成。

　　螭虎锻体功收录在《太祖武经》之中，一般人如无背景，很难接触到这门顶尖武功。

　　姬无咎是宗室子弟，才能从族中得以传授。

　　他从小就练这门武功，已超过十年，在十六岁时达到练体境二重，即“练肉”。

　　这时练起来，仿佛呼吸本能一般，得心应手，毫无滞涩之处。

　　练完一遍，姬无咎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比往常精进更快了。”

　　姬无咎心知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仅仅一遍，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显然是那一道“风云际会”的效果，自己正在吸收食材中的营养灵气，滋养全身，增长气血。

　　并且，在练武过程中感悟更深，一些此前注意不到细节乃至错漏，自己也改正过来了。

　　“这不对啊！”

　　“练武效果好过头了。”

　　姬无咎若有所思，肯定不是那一餐饭的效果。

　　他立即猜到了原因，自己早上激发了青铜香炉，难道这件神妙宝物对天资悟性也有所提升？

　　“再来。”

　　姬无咎感应了下丹田中的青铜香炉，马上继续练习螭虎锻体功。

　　完整练一遍螭虎锻体功，需要大约两刻钟。

　　第二遍，第三遍……

　　姬无咎沉浸在练武之中，心无旁骛。

　　一连练了七遍螭虎锻体功，他终于感觉到一股疲惫，这才停止站定，全身毛孔舒张，热汗蒸腾犹如云雾。

　　“畅快！”

　　姬无咎练武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快乐，发力畅快淋漓，越练越爽。

　　这种时刻感受到自己在变强的快感，让他难以自拔。

　　其实，在练到第四遍的时候，姬无咎就察觉到中午那顿饭的营养已经吸收完了，再无增益，但他继续练下去，武功进展仍比过往要快得多，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的天资悟性提升了。”

　　“即使与修行无关，至少在武道方面，我的天赋肯定比以前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姬无咎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天夏星陆，自然以修真为至高之道，但武功也并非旁门左道，低劣无用。

　　最重要的一点，武道可延年益寿，这对大羲修士更显弥足珍贵。

　　其次，武道能增强斗法。

　　修士有斗法七派，其中有一派称为“武修”，专精武道，辅以法术，将法力转化为精血气力，打造一个强横无比的身躯，坚不可摧，拥有横扫千军的力量，在近距斗法中占尽上风。

　　武修并不少见，尤其在大羲军中更是主流。

　　姬无咎感应青铜香炉，两炷线香从炉中袅袅升起，顶上烟火各自展开金文。

　　螭虎锻体功仍是练体境二重。

　　姬无咎感受着自己体内澎湃的力气，这半天的修炼，能顶得上以前半个月。

　　“照这个速度，只需两到三个月，我就能突破到练体境三重了。”

　　姬无咎心中振奋。

　　武道练体前三重，要比炼气容易得多。

　　许多凡人经过数十年的苦练，打磨身躯，增长气力，也能达到练体境三重，但在练气三层的修士面前，如果没有修真手段，练体三重的武夫毫无胜算，一败涂地。

　　“幸好我不是纯粹的武夫，而是一个预备修士！”

　　姬无咎休息片刻，继续练武。

　　不过刚又练了三遍，他就感觉肚中饥饿，中午吃的那顿美餐已经全消化完了。

　　看了眼天色，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正好又到了晚饭时间。”

　　姬无咎洗漱后换上法衣出门，窦世宁三人都在各自房中，他没有叫三人，自己往云厨去了。

　　一进云厨，就见严翠霞站在那里。

　　“这么快又饿了？”

　　姬无咎有点不好意思，实话说道：“严前辈，下午练武消耗大，所以就早过来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严翠霞带面几分欣赏，轻笑道：“道庙的伙食你可以敞开了吃，不过晚上就没有‘风云际会’了，你就吃一份‘碧海晴天’吧。”

　　“全听严前辈安排。”

　　这时云厨里的人不多，姬无咎一个人坐到桌边，很快有餐盘飞来落在面前。

　　盘中只有一大碗面，足够普通两三个人吃，面汤淡蓝，点缀绿叶，加入了四五种黄参、玉藕、火云菇等灵植，虽然只是药园中采摘的，年份很浅，价值也没那么高，但也极为滋补，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姬无咎埋头吃面。

　　见他大口大口吃着面，严翠霞看着也高兴。

　　“严厨头，我要一份碧海晴天。”一个上舍庙生进来看见姬无咎吃得正欢，于是也点了一份。

　　严翠霞摇头，“没有了。”

　　“那他怎么有？”那人指向姬无咎。

　　“这是最后一份，你来晚了。”严翠霞眯起了眼睛，神色不悦，那上舍庙生终究不敢跟道庙的管事作对，只好换了别的食物，但在落座后背对着严翠霞的脸上露出不忿。

　　姬无咎吃饱后返回了集英舍，消化少顷，又开始修炼螭虎锻体功。

　　直到半夜他才睡下。

　　次日。

　　天光微熹之时，姬无咎便醒来了，利落起身洗漱穿上法衣，走出房间时另外三人也出来了。

　　互相打了个招呼，一起走向天羲殿。

　　天已经全亮了，远远就看见天羲殿前的广场上有一尊巨大的香炉。

　　烟火缭绕，清香弥漫。

　　殿前的台阶上已经站着十几位修士，多是男修，也有少数几位女修，人人身上都穿着道庙法衣，周身法力鼓荡，无风自动。

　　他们是道庙中的三都和执事，至少有炼气七层的道行。

　　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修士，都是庙生，按年阶次序站成排列。

　　姬无咎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不过，旁边只有窦世宁和韩珪，他们三人是外舍生，位置在后排，而宇万景站到前排去了。

　　姬无咎望向天羲殿中，在科仪中所站的位置，离殿中神像越近，地位就越高。

　　等候之时，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大多庙生的修为在炼气三层以下，达到四层以上的极少，都站在前排，靠近殿前台阶下方。能在道学修行到炼气四层的修士，已是天赋出众，不出意外都能考进上级道院。

　　当！

　　天羲殿内传出一声磬响，清鸣悠扬，元览从殿内缓步走出。

　　“参见庙祝！”

　　台阶上的执事和下面的三百多个庙生齐声行礼。

　　姬无咎在人群里瞄了一眼，相比昨日授予敕印，今天的元览更显威严，换上了一身织锦羽袍，头戴莲花青冠，步踏云履，不怒自威，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令人生畏。

　　筑基期修士啊！

　　姬无咎感叹一声，庙祝可不是一般的筑基。

　　在一县之中，至少有七位筑基期修士，庙祝、三都、县令、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共同坐镇本县，这其中只有庙祝是从七品，其余六位都要低一级，是正八品。

　　庙祝的品级最高，权势最重。

　　法力自然也最强！

　　庙祝执掌道庙，掌握分配香火之权，并且“都信、都察、都讲”这三个筑基修士也听令于庙祝，还有一众执事、讲习、检校等职，皆是中层以上炼气修士，统属庙祝号令，地位无可撼动。

　　可以说，庙祝才是一县之主，真正的百里侯！

　　“天羲永昌！”

　　元览的声音传遍四周，清朗威仪。

　　下方众人都跟着高喊“天羲永昌”，接着元览又念颂了一句：“宝鼎太康，治朝利民，昭文宣武，鸿祚无尽。”

　　众修再次重复。

　　姬无咎朗声念着这句话，感觉颇为奇妙。

　　这十六个字的意思，是祈求上天保佑大羲国祚绵长，由当今羲皇亲手所书，同时也是宗室子弟的取名字辈。

　　他是羲皇的十五世孙，属于“无”字辈。

　　大羲祖制，羲皇十六世以内的子孙后裔，才能名列皇家族谱，属于宗室子弟。前任羲皇的后代，当今羲皇超过十六世的子孙，以及所有女性宗室的后代，都不再列入宗室族谱。

　　天君寿命远超凡人。

　　朝廷百官、皇家后裔、大羲修士，几乎无人能比羲皇活得更久，但天君并非永生不死。

　　总要有人继承大宝，守护社稷宗庙。

　　而储君就在宗室中选择，凡是名登皇家族谱之人，都有继承权。

　　因此，理论上姬无咎也有可能继位。

　　只是可能性极低，接近于零。

　　大羲早有储君，乃是天君之子，立储已近三百年，更是一位阳神期的大修士，将来即位毫无悬念。

　　祈福过后，元览带领修士们开始了今日的功课。

　　他面色肃穆，双手拈着九支线香点燃，举过头顶，朝着殿中天君神像和一排先皇神主参拜九次，然后插进案上香炉。

　　清香烟气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元览站在案前翻开了一部厚厚的道经，停在其中一页，开始高声念颂，犹如歌唱。

　　同时，殿内两班修士奏起了仙乐。

　　钟鼓磐盘、铛钹法铃，伴随着朗朗上口的经文，颂经声抑扬顿挫，渐渐与天君神像产生了联系，亮起微光笼罩大殿，仿佛有一双威严的眼睛从天空俯视下来。

　　大殿内外的修士跟着唱颂。

　　经文内容晦涩枯燥，大概主旨是赞扬大羲历代皇帝的丰功美德，祈求庇护万民百姓。

　　这便是大羲修士所需的香火来源！

　　各级道场的修士功课，只占香火来源的一小部分。

　　绝大部分香火来自天夏亿兆凡人。

　　过去三个月，姬无咎在淮望县内亲身所见，大羲皇朝家家户户都设有香堂，每日焚香祷告，念颂道经。凡十岁以上的子民，无论男女老少，皆不可免。

　　并且，焚香祷告设有最低次数，每月最少二十四次。

　　每次焚香祷告都有记录，有司官吏定期抽查清点，次数不足便罚钱，累犯或缺空次数太多，以罪论刑。

　　如若有事外出未归，或有不可抗因素缺空，也需提前报备。

　　除了每日焚香祷告外，每月朔望两日，由官员带头，在各处道场聚集百姓举行小规模的斋醮科仪；每年立春、立秋和天君诞辰，朝廷还要举办盛大的祈福法会。

　　修士的功课比平民的祷告更为正式，流程也更加繁琐。

　　元览念颂完了一篇经文，稍作休息。

　　接着由“都信”主持。

　　其余修士继续唱诵。

　　祈福念咒、诵经开偈、步虚存想、进表烧符，每个步骤都有“高功执事”带领下属的经师监督执行，丝毫不能出错。

　　整套功课做下来，足足一个时辰。

　　姬无咎在姐夫家中学会了焚香祷告，以前只是走过场。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羲修士的功课，相比平民百姓，修士更为虔诚恭敬，一丝不苟的进行科仪，无人划水摸鱼。

　　一是因为上面有庙祝、三都、执事等人盯着，不敢偷懒。

　　二是利益相关。

　　大羲修士需要香火修炼，对功课更加看重。

　　当线香燃尽，天君神像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下去，这代表着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元览再次对道庙弟子们一番叮嘱训诫，然后在众人目送中离去。

　　修士们的神色都放松了下来，但没有说什么话。功课早已融入了大羲修士的生活，在成为修士之前，大家每日都要焚香祷告，是人们日常中的一部分，不值一谈。

　　高功执事宣布结束，庙生们才散开。

　　姬无咎四人又聚在一起，前往云厨吃了早饭，随后来到传法堂拜见符长鸣。

　　“都来了。”

　　“你们稍待片刻。”

　　符长鸣有一间专属的静室，比上舍静室要大得多，能容纳多人修行。

　　静室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庙生，都是往届修士，向符长鸣问候之后，提出几个修行疑问，得到解答便离开了。

　　“我如今指点十二个庙生修行。”符长鸣起身说道：“除你们四人，另外八人，都是内舍庙生，成材率在道庙首屈一指。”他的目光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孔，“希望你们不要堕了我的名声。”

　　四人皆正色称是。

　　“那便开始吧。”

　　符长鸣没有再说其它，严肃道：“今日，我们就讲《天羲敕命正法》炼气篇的第一层。”

　　姬无咎心头一振，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