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像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沙漏,最后几粒沙子簌簌滑落。就在那细沙即将流尽的当口,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阿琳的信息带着一串夸张的惊叹号跳出来:“恭喜阿丽!经销商目标达成!!!你是最棒的准妈妈!!”一股滚烫的气流瞬间冲上头顶,冲散了连日来的沉重与疲惫。成了!终于成了!我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攥着的不是冰冷的电子设备,而是那扇通往“月入过万”、“粉红轿车”的金色大门的钥匙。腹中的沉坠感依旧清晰,但心却像被氢气充满,轻飘飘地向上飞升。眼前铺展开的,是产后抱着娇儿、银行卡余额日日增长的锦绣画卷——这点债务算什么?不过是通往盛景前微不足道的几粒石子!
那套自我激励的仪式早已融入骨血。清晨,强撑着浮肿的身体坐起,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精心编织着朋友圈的晨祷:“清晨,我和梦想对话了!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站在万人分享会的舞台中央,光芒万丈!台下,是无数渴望改变的女性追随的目光!这画面如此真实,它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加油,阿丽!!”文字配上工作室灯光下自己身着粉红外套、抚着孕肚、笑容“坚定”的侧影。按下发送键,像完成了一场神圣的献祭,仿佛那被描绘的幻景,真能通过这虚拟的电波,一寸寸夯实在现实的土地上。只是,债务的雪球,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自我催眠中,无声地、不可阻挡地越滚越大。
预产期是25号。24号傍晚,宫缩已如潮汐,规律地拍打着紧绷的神经。我咬着牙,在工作室坚持到最后一刻,将最后一批“自购”的昂贵礼盒入库单据拍照发进团队群,才在李伟焦灼的催促下,拖着笨重的身体挪向医院。奶奶不久前摔断了腿,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电话里絮叨着歉意。偌大的病房,只有李伟和我两个人守着。白色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一室的空荡和初临战场的无措。
医生检查后,眉头微蹙:“宫颈条件不太理想,今晚放药催产吧。”冰冷的药剂被送入身体深处,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一夜过去,腹中的小家伙安稳如山。第二天又在焦灼的等待中熬过,病房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宫缩依旧懒洋洋,毫无进展。
第三天清晨,一股温热突然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透了病号服——羊水破了。直到这时,婆婆的身影才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拎着保温桶,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探照灯,在我隆起的腹部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我蓦然想起大姑姐头胎生女儿时,婆婆是如何寸步不离,汤水不断,嘘寒问暖,连指甲盖大小的水果都削好了递到嘴边。那精细,那珍视,与我此刻所感受到的、客气而疏离的照料,隔着天堑。是因为早知道我肚子里是个丫头?还是媳妇终究隔了一层?心口像被塞进一块冰,寒意丝丝缕缕渗透四肢百骸。
催产素终于开始发力,宫缩的浪潮一次比一次猛烈,像有无数只手在腹内凶狠地撕扯。阵痛的间隙,如同溺水者短暂浮出水面,我喘息着,第一反应竟是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被汗水浸透、扭曲的脸。指尖艰难地点开微信,编辑,发送:“特殊时期,艾芙妮温暖守护!孕期产后修复明星产品限时优惠,为最美的你保驾护航!咨询私我!”疼痛的潮水再次凶猛扑来,手机几乎脱手。
李伟的朋友实在看不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不满:“伙计,嫂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发广告?敬业过头了吧?”
李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伸手想拿我的手机:“阿丽,先别弄这个了,歇会儿…”
“别碰!”我猛地缩手,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因疼痛而嘶哑,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懂什么!团队不能停!就差这一步了!”九个月的疯狂透支,九个月众叛亲离的孤注一掷,那顶“经销商”的桂冠才刚刚戴上,怎能因生产而滑落?那将是彻头彻尾的黄粱一梦!这念头比宫缩更尖锐地刺穿着我的神经。
傍晚六点,宫口终于艰难地开到三指。我被推进产房。冰冷的金属器械,刺眼的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时间在剧痛中模糊粘稠。然而,胎头迟迟不降。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宫缩乏力,产程停滞。这样拖下去你和孩子都危险,建议剖腹产,免得受两茬罪。”
剖腹产?!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脑中炸开!随之而来的不是对手术的恐惧,而是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剖腹产意味着漫长的卧床恢复!我的团队怎么办?那些刚刚被我“刷单”拉起来的业绩,那些嗷嗷待哺的下线,那些岌岌可危的“万元月入”承诺……九个月的粉红泡沫,难道要在产房里“噗”一声破灭?
“不!医生!我能生!我要自己生!”我几乎是嘶吼出来,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无比。那声音里的决绝,让医生都微微一怔。
排查原因,竟是膀胱充盈压迫了产道!护士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怎么搞的?有尿不知道说吗?”冰冷的导尿管毫无预兆地插入,剧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尿液不受控制地涌出,甚至溅到了护士的手上。她厌恶地甩了甩手,动作更加粗暴:“有没有大便感?”
“有…有一点…”我羞愤欲死,声音细若蚊蚣。
“那就使劲!像拉大便一样用力!”她冷冰冰地命令。
剧痛排山倒海,我忍不住失声哭喊:“疼!受不了了!医生!”
“喊什么喊!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省点力气用力!”护士厉声训斥,像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将我淹没。指望不上任何人!我咬紧早已渗出血丝的嘴唇,用尽残存的意志,将所有的不甘、愤怒、对那顶虚幻桂冠的执念,化作一股洪荒之力,向下腹狠狠冲去!身体撕裂般的痛楚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了进来。最后的尊严彻底崩解,像脆弱的琉璃摔得粉碎。此刻,我只是砧板上一块待宰的肉,在疼痛和羞耻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产房里有三张产床。旁边那张床上的产妇,似乎也到了最后关头。然而,助产士和医生却像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围了过去。隐约听到低语:“…王主任打过招呼的…”原来如此。关系户。我像被遗弃在孤岛的难民,眼睁睁看着救援的船只驶向他人。一波强过一波的宫缩疯狂撕扯,肚皮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扛着,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终于轮到我。医生冰凉的手探入检查,随即拿起一支粗大的针管:“胎头还是有点高,侧切吧。”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下身传来,紧接着是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皮肉被剪开了!
“用力!像刚才拉大便那样!拼尽全力!”医生的命令如同冲锋号。
我闭上眼,调动起生命最后所有的能量,连同那九个月透支的疯狂、对粉红幻梦的执念、对这不公产房的愤怒,孤注一掷地向下冲去!
“扑通!”
一声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产房凝滞的空气。我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骨头,瘫软在产床上。汗水浸透头发,黏腻地贴在额角。吃力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22:00整。十月怀胎,终点在此刻。
一个护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动作近乎粗暴,掰开我的嘴,塞进两片不知名的药片,又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将残留的药液直接挤进我嘴里,苦涩瞬间弥漫。另一个护士则将一团包裹好的、小小的、粉红色的肉团抱到我眼前,飞快地念着:“女孩,身长50公分,体重5斤8两,四肢健全,无兔唇,体温正常。”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脸上。她紧闭着双眼,小嘴微微嘟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悄然漫过心头。我扯动嘴角,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脸上漾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汗水,砸在冰冷的产床边缘。
“别睡!揉肚子!用力揉!”医生严厉的命令将我拉回。我机械地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放在自己依旧隆起的、松垮的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黑幕,沉沉压下,眼皮重若千钧。揉着揉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粗暴地推醒:“醒醒!用力揉!不揉干净等着大出血吗?!”护士的声音冰冷。我打了个寒颤,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强迫自己加大力度,在麻木的肚皮上机械地按压。
一个小时后,我和那个小小的、包裹在襁褓里的生命,被一起推出了产房。惨白的走廊顶灯在眼前飞速倒退,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外等待区的嘈杂人声像隔着水幕传来。李伟和婆婆的脸在眼前晃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身体像被拆散了又草草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下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然而,在这一切的疲惫和痛楚之下,那个刚刚达成的“经销商”头衔,却像一个虚幻的光环,依旧固执地悬浮在意识的角落,散发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诱惑光芒。粉红色的泡沫,在产房的血腥和新生儿的啼哭中,真的能永不破灭吗?车轮碾过冰冷的地面,推着我,和怀中那团温热的、真实的小生命,一同驶向未知的、混合着奶腥味与债务阴影的黎明。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