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记耳光抽打在志东的脸上。
是父亲站在他面前，对那两名军人轻声说：“放开他。”
志东被打懵了，他停止了哭喊和挣扎，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他额前那片刺眼的白发，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20岁。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里面：“东东，你哥就躺在那儿呢，你让他听着你犯浑么？”
志东一下子靠在了墙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量。他失神地看着父亲，嘴里喃喃道：“我哥、还没吃我带的腊牛肉、蓼花糖呢，他答应教我打擒敌拳呢，……”谌文彬上前把小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
在父亲的怀抱里，无比委屈的志东，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爸，我没哥啦，我没哥了呀！啊——”
滇南文山州，青栗坡烈士陵园。
跟所有牺牲在南疆反击战战场上的中国军人一样，谌大为也被就近安葬在这片烈士墓园。
王培森陪同着谌家父子，还有前一天赶到的延红和妈妈路宝琴，一行人沿着台阶缓步走上陵园步道。
两旁苍松翠柏肃立，一层层环形排列的墓碑，如它们的主人生前一样，整齐划一地列队在这里。
已经在谌大为墓前等候的侦察大队教导员董瑞哲、崔建平以及几位战友代表，依次默默上前，向亲属们致礼。
双眼红肿的延红，身体僵硬地被妈妈扶着走到墓碑前。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件黑色的毛衣，慢慢蹲下身子，把毛衣轻轻放在墓前石板上。接过志东递过来的白毛巾，仔细擦拭着汉白玉的墓碑。嘴里柔声念叨着：
“大为哥，我来送你了……”
简单而庄严的安葬仪式最后，董教导员捧着一个铁皮弹药箱，走到谌文彬面前，“首长，这是谌大为同志生前遗物，您留作纪念吧。”
谌文彬双手接过来，转身交到志东手中。
崔建平捧着一只军用挎包，走到延红面前低声道：“嫂子，这是大为留给您的。”
这是延红平生第一次被人喊嫂子，她几乎干涸的泪腺又汹涌出泪水，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只褪色的挎包，紧紧抱在胸前。
这时，王参谋长当众宣布：“同志们，谌大为同志参战以来，英勇顽强，机智勇敢，圆满完成历次战斗任务，为部队取得战役胜利，做出了卓著的贡献！经集团军党委研究决定，为谌大为烈士追记一等功。并上报军委，请求授予谌大为烈士‘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此时，大为的墓前没有掌声，只有战友们齐刷刷的军礼，和阵阵松涛发出的呜咽。
谌文彬双手接过王参谋长手中的军功章盒子，一双虎目中泪水汹涌而下。他轻启盒盖，金质勋章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红色的八一军徽，映得这位老军人憔悴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红晕。周围的亲属和战友们，分明都看到这勋章散发出的光晕——那是从此将长眠于此的25岁的英灵，在这世间最后的光华啊！
仪式结束，王参谋长陪谌文彬等回军区招待所。
延红坚持要在墓前多待一会儿，并且拒绝母亲陪同，众人无奈，只得纷纷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谌文彬叮嘱志东：“你待在这儿陪着你延红姐吧，让她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些。”志东点头答应，捧着那只箱子坐在步行道旁，远远地关注着墓前的延红。
王参谋长吩咐武参谋：“你负责他们二人的安全，出任何问题我拿你是问！”
“是！”武参谋敬礼留下。崔建平也主动要求留下来陪着志东。
延红慢慢在墓前的石栏上坐下，久久凝视着墓碑上镶嵌的大为的照片。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这一切极不真实，或者只是在梦中？就像这半年多来做过的无数个类似的噩梦一样。也许，等那一声嘹亮的起床号响起，一切就又回到之前的轨道上了，她的大为哥好好地活着，很快就能从战场回到她的身边。
而怀里的那只挎包又让她惶惑，质感太真实了！她不太情愿的掀开挎包系带。
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个防潮油纸包裹的砖头大小的东西，拿到手里很是沉重。
她小心翼翼的揭开这层油纸，里面又是一层很厚的牛皮纸包裹着。拆开牛皮纸，竟然，是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信件！
延红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细细翻看——全都是自己从小到大写给大为的信！每一封，他都珍藏着。而最后一封信，却是大为写给她的，未寄出的一封信。
延红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再次看到这熟悉的字迹，她感觉跨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延红，我的爱人！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就是我已经牺牲了。
自从进入战区，几乎每天都与枪炮子弹擦身。我们侦查大队遂行任务都在最前沿、甚至敌后，所以，我没有机会给你和家里写信。
按照部队习俗，上战场前，每个人都会给亲人留下遗书，以防死神突然降临，自己却来不及跟亲人道别！……”
看到这儿，延红的心仿佛被利刃划过，一阵阵抽痛。她稳定心神，继续看下去。
“这是我这短暂一生中写过的最最艰难的文字！我无法想象你在读这样一封信时会多么痛苦。死亡的意义和痛苦都是命运强加于活着的人的。对不起，我的爱人，我没有为你保护好自己，没办法跟你如约走入婚姻的殿堂，不能爱护照顾你一辈子了！……
感谢你，我的爱人！你给了我今生最甜蜜美好的时光。好怀念小时候你趴在我背上撒娇的情景!……如果要说遗憾，那太多了。但此刻我最希望的，是看你跳舞，看你为我翩翩起舞！——要知道，长大以后，我还真没看到过你在我面前跳舞呢！
红红，如果可能，我想拜托你照顾一下我爸！志东还不太懂事，又是个男孩子。我妈走得早，爸爸一个人、我很不放心。
最后，红红，我希望你能照顾好你自己！我希望以后能有个人，像我一样爱护你陪伴着你。我在天上，祝愿你们幸福！
大为绝笔 1984年10月13日于柘茵山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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