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秋季,是一年里最绚丽的时候。远远望去,层峦叠嶂一片葱茏,行至山峪近处,但见峡谷流湍山花烂漫,野生的栗子树柿子树上,已然是硕果累累。尤其是山崖险峻处生长的野柿子,因为无人采摘,树叶几乎尽落,枝头上密密悬挂着一颗颗小灯笼似的鲜红果子,在周围的蒿草野蔓映衬下,茕茕独立格外惹眼。
葛镇江带路,延军和谌志东紧随其后,三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南郊,一路行至南山的紫阁峪里,去拜见久违的师爷葛老爷子。
葛镇江的小姑家在峪口不远处的村子里,这里都是近些年陆陆续续从山里迁出来的人家落户的新村,而老爷子却固执的选择住在山腰上的老宅子。这可害苦了这三个走惯了平地的城市小子!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葛小姑家里,顺着羊肠小道一路攀爬,就连体力最好的葛镇江也叫苦不迭。等到终于瞥见老宅的篱笆院墙时,仨人都快喜极而泣啦。
听见外面有动静,一条棕黄色皮毛的狗儿忽地从木栅门里闪出身形,也不叫喊,直接窜了过来,吓得延军和志东连忙躲到葛镇江身后。那狗儿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他俩,一头扎进葛镇江怀里,欢快地摇动尾巴、亲昵的蹭着拱着。葛镇江俯下身,搂住狗儿的上半身、把脸贴在它脖子上,使劲摩挲回应着。
“这狗子长的太好看啦!比东子都帅欸!”
“你个犊子,咋不跟你自己比呢!……这啥狗呀老葛?”
“它叫山子,大名葛镇山,是只秋田犬。”
“哈、闹半天是你老弟呀!”一听这名字,延军跟志东都乐了。
山子立马冲他俩呲牙低吼一声,吓得二人齐齐向后躲开两步。葛镇江轻轻拍了拍狗子的脑袋,指指二人道:
“这俩货都是你哥,过去闻闻吧。”
三人一狗进到院子里,只见葛老爷子正端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品茶呢。
延军和志东连忙放下手里提的礼物,紧走几步,口中喊着师爷爷,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好啦好啦快起来吧,镇江去屋里拿几只凳子过来。呵呵,离老远就听见你们仨小子的声音,都快毕业了吧,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呀?”
“东子就要去当兵啦,说走之前一定得过来看看您。”葛镇江从正房里提了三只小马扎出来,一边给爷爷说着。
“当兵好啊!去部队上锻炼锻炼、吃吃苦,熬得住,那就是能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老爷子冲着志东擎起大拇指。
说了一阵子话了,可三人却都一直笔直的站着。老爷子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满意的点点头,“哈哈,不错!都还记得规矩呐。那就耍两趟给我瞅瞅吧!”
等的就是这话。
三人立马脱掉外套,拉开距离站成品字,随着葛镇江嗨的一声,三人同时双掌从胸前交叉握拳于腰间,马步蹲身,摆出一个起手式,三人齐声低喝:
“嘿——”
行将离别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谌志东和葛镇江如期参加了高中毕业统考,并都顺利的拿到了毕业证。而即将升入高三的延军等人,也迎来了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
原本“六人帮”还谋划着想来一次出门旅行,结果接到学校通知:为迎接高考,暑假期间,高三年级统一到校补课。
既然长途无望,那就来个市内游吧!
志东提议骑车在城墙上跑一圈儿,“在长安生活这么多年,我还没上过城墙呢。”
几个人里,也只有镇江小时候经常跟着爷爷在城墙上练拳,“火车站那儿还是个大豁口呢。”他提醒道。
“没事儿,咱骑哪儿算哪儿呗。”延军也想上去看看。
三个女生也欣然同意,艾乐乐提出,即便不是绕城一周,这东西南三边半骑下来路程也是不近呢,而且筱卉骑车也不熟练,只好劳烦三位男生带着她们咯。男生们自是没意见。
两年前,在时任市长张铁民的号召下,全市几百万市民协助政府城建部门,开始了长达数年的义务劳动,对这座历经沧桑满目疮痍的明城墙进行彻底修缮。城墙东、南、西三面已经完全贯通。还重建了部分敌楼、角楼和一座魁星楼。环城林地里乱糟糟的违章建筑全部拆除掉,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苍翠的树木花草和多处小游园。护城河里沉淀了几百年的淤泥被挖出,河道经过扩宽修整,过去肮脏的死潭已经变成澄净的活水。
几人推着自行车,从城东的朝阳门马道上了城墙。从这个视角俯瞰古城内外,这让几个年轻人感到震撼和兴奋。不用分配,三个女生很有默契地上了三位骑士的车后座。延军自打那次骑大梁出糗后,算是再也不用大鹏展翅的起步动作了。
向南沿着城墙骑行一段路程后,三位男生暗自叫苦——路面全是一块块大号方砖铺就,经过几百年的磨损侵蚀,早已是凹凸不平了,单人骑行问题不大,可再带个人就多少有些吃力了。而坐在后座的女生们也并不轻松,搓板路的颠簸让她们大呼小叫花容失色,只好紧紧拽住骑士们的衣服,防止被颠下车来。不料,这反倒给费力蹬车的男生们带来了乐趣,仨人很有默契的故意选择坑洼不平的路面骑过去,还一边恶作剧得逞的哈哈大笑。
“咱比赛啊,谁最后到北门谁请客!”延军大喊。
当志东带着筱卉终于赶到被长安人称作北门的安远门时,先到的四人已经靠着城墙箭垛优哉游哉地喝着汽水呢。延军一指旁边摆冷饮摊儿的老大爷,“东子,赶紧哒,六瓶冰峰,给大爷钱!”
筱卉跳下车,揉了揉酸麻的大腿,抢在志东前面去付了钱,拿着两瓶汽水走过来。她心里明白,以志东的体力,他至少不会输给延军,他是不愿蹬的太快,让自己少受些颠簸。
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筱卉探出头,越过狭窄的垛口向外张望。
“想看火车?”志东懂她。
“嗯。其实我从小就对火车充满了憎恶,因为它总是把我的亲人带去远方。”
“现在呢,还想看它?”
“想。它其实、也能把远方的亲人带回来!”
志东心头一滞,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放下汽水瓶,双手一撑攀上了垛口,向筱卉伸出手,“来,上来。”
筱卉稍一犹豫,就信任地向志东伸出两只手,然后右腿高高抬起踩在垛口沿儿上,借着志东有力的一拉,也登上了垛口。看着脚下十多米汩汩流淌的护城河水,筱卉顿时一阵眩晕,紧紧抓住志东的手。
“你看那儿——”顺着志东手指的方向,筱卉看到隔着一条环城路的东西铁路桥上,正有一列火车喷着白气缓缓出站,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滑过的车窗里一个个人影。
“等到那天,你也是这样坐火车出发吧?”
夏末微凉的空气中,叶筱卉红着眼圈儿低声说完这句话,紧咬嘴唇转过脸去。
在西边晚霞的映衬下,这个剪影,深深地凝刻在了谌志东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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