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府邸虽由昔日西园军衙署改建,不及三公府邸奢华,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
门前甲士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庭中风灯高悬,即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吕布与荀彧这一路“招摇过市”,终是缓缓行至此处。
两人于正厅分主宾落座。
侍从奉上热茶,蒸气袅袅,驱散了方才街市上的喧嚣。
吕布挥退左右,厅内只余他二人。
他收敛了在外时的张扬笑意,神色变得沉静而专注,开门见山:
“文若先生,袁本初檄文之事,震动天下。
布乃一武夫,虽知其为污蔑构陷,然于天下大势,终不及先生洞察深远。
敢问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荀彧闻言,知道真正的考校此刻方才开始。
他端正了坐姿,清朗的目光迎上吕布的注视,从容开口:
“温侯明鉴。
袁绍所言,虽看似环环相扣,引经据典,实则皆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弑君篡位,乃十恶不赦之首罪,非有铁证,天下稍有识之士,岂会轻信?
其檄文看似汹汹,实则根基虚浮。”
吕布缓缓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他接过话头:
“先生所言甚是。
然,自黄巾之乱后,朝廷为平叛,准许各州郡自募乡勇,致使豪强并起,尾大不掉。
今日之天下,诸多州牧郡守,早已心怀异志,拥兵自重。”
吕布顿了顿。
前世,李傕郭汜攻陷长安,挟持献。
他逃出武关,寻找关东诸侯去勤王。
然,关东诸侯,郡郡自立,县县称王,皆考虑自身势力扩张,毫无勤王之意。
吕布不由地冷笑。
“檄文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已有太多人希望它是真的。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借口。
一个可以公然藐视朝廷,挣脱中枢约束,逐鹿天下的借口!”
“代汉者,当涂高……民间谶语早已流传。
袁绍登高一呼,必将引燃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巨祸!
乱世,已不可避免矣。”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荀彧手持茶盏,动作凝滞在半空,望向吕布的目光中,震惊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万没想到,这番对人性与时局最犀利的洞察,竟出自吕布之口。
这已非一名战将的视角,而是……雄主之思!
刹那间,荀彧对吕布的观感再度拔高。
原先或许还有几分因家族策略而合作的考量,此刻却真正生出了几分重视与敬佩。
“温侯洞若观火,彧深以为然。
诸侯之乱,确已势不可挡。”
吕布表现出如此远见卓识,他若是拿出寻常之策,岂不令吕布轻视?
荀彧不由重视起来,整理思绪,继而将思虑良久的方略娓娓道来:
“袁绍登高一呼,响应者必众,然其各怀鬼胎,不过是乌合之众,难成持久之力。”
“其真正大患,在于二袁本身。
袁绍据河北形胜之地,袁术坐拥淮南富庶之区,此二人凭借袁氏四世三公之底蕴,必成气候,未来中原格局,恐呈二袁争雄之态。”
“朝廷新定,权威未复,绝不宜在此时与二袁争锋硬碰。
当下之计,当先安内而后图外。”
吕布颔首,荀彧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跟他前世经历高度吻合。
吕布问道:“何为安内图外之计?”
荀彧目光炯炯,言辞清晰:“河东牛辅,乃董卓余孽,近在咫尺,若与关东联军呼应,我将腹背受敌,此心腹之患,必须率先平定!”
“若能将河东彻底稳固,则关中之地尽在掌握,表里山河,足可自保。
届时,我进可出虎牢以窥山东,退可闭函谷以守雍凉。”
“温侯辅佐陛下,坐镇雒阳,据关中之地,拥崤函之固,可与二袁成鼎足三分之势!”
“再广布仁政,招贤纳士,方可徐图进取,匡复天下!”
荀彧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指蘸取杯中茶水,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飞速勾勒。寥寥数笔,一幅简略的天下形势图便跃然其上。
指尖重点点过洛阳、冀州、淮南,清晰地勾勒出那三足鼎立的宏大格局。
吕布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天下大乱,是源于前世记忆。
而荀彧却全凭对天下大势的理解,就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甚至提出了具体的战略规划!
吕布霍然起身,脸上尽是激赏之色,
“三分天下……好!好!好!”
“河东牛辅!便依先生之策,先从这颗钉子开始拔起!”
吕布决意先平河东,除为稳固后方,更有一层深意。
征兵!
袁绍檄文既发,关东联军不日将至。
前世反董联盟,袁绍便聚兵二十万,攻破雒阳。
今世这“反何”之师,纵有出入,怕也不下二十万之众。
反观己方,太后面临的局势可谓岌岌可危。
南军三千,北军五千,西园军五千,冀州新军一千,并州军五千。
满打满算,亦不过两万之数。
皇甫嵩虽拥兵三万,然须在右扶风镇抚西凉,难以全师回援。
纵使临时征募,亦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何能挡关东虎狼之师?
吕布的目光,便落在了河东郡。
此地盘踞着三股势力:白波军五万、南匈奴流浪军五千、牛辅凉州残军两千。
白波与匈奴虽暂与牛辅勾结,然吕布深知,前世白波曾助献帝东归,南匈奴则始终怀揣复国之梦,皆有招募之机。
若能将此近六万兵马收归麾下,再凭借雒阳八关天险。
麾下有张辽、高顺、徐荣等良将,朝中有卢植、朱儁这等帅才坐镇。
即便直面袁绍,也足以拥有一战之力!
决不能再如前世的董卓那般,弃守雒阳,狼狈西迁!
心意既定,吕布遂与荀彧细细推演平定河东之策。
吕布凭借前世记忆,对诸方势力了如指掌;
荀彧则运筹帷幄,补全谋略,明晰步骤。
二人一者洞悉先机,一者胸怀韬略,竟越谈越是投机,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当夜,吕布未归后府,荀彧亦留宿前堂,二人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一门心思皆系于天下棋局。
与此同时,府邸另一厢房。
李儒面泛阴笑,对陈宫低语道。
“荀文若,王佐之才,颍川荀氏之麟凤。观此情形,只怕你我在温侯心中的分量,要大不如前了。”
陈宫面露不屑,拂袖冷斥。
“温侯得荀氏辅弼,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唯有那等专事谄媚的奸猾之徒,方会忧惧自身无处容身!”
李儒闻此言,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悠然道。
“未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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