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尾蛇号引擎低沉而稳定的轰鸣,是驶离铁锈镇后,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恒定的背景音。车轮碾过龟裂的盐碱地,卷起干燥呛人的黄色烟尘,在车尾拖曳出长长的轨迹,如同一条不断延伸、指向未知的伤疤。驾驶舱内,唐阳紧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雷达屏幕和前方灰黄交织的地平线。那份从旧世界医疗站得来的、材质奇特的米黄色地图,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腿边的储物格里——它描绘的世界过于宏大,细节远超铁锈镇猎人会所里那些粗陋的、只标注了附近几个水源点和危险巢穴的羊皮草图。在没有可靠参照物和精确坐标系的当下,这张价值连城的地图暂时只能作为战略方向的指引,而非即时的导航手册。
他只能依靠响尾蛇号自身搭载的、还算可靠的磁偏角罗盘和地形扫描雷达,朝着菲克所指示的、风西城所在的东北方向,一头扎进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土腹地。
孤独,是旅程伊始最深刻的烙印。没有了父亲修理铺里叮当作响的敲打声,没有了姐姐絮絮叨叨的叮嘱,甚至没有了乔治那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身影。只有钢铁的躯壳、仪表的微光、引擎的脉动,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单调而压抑的荒凉景象。这份孤独,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粗暴地填满——战斗。
离开铁锈镇的庇护圈不过半天,荒原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雷达屏幕上,几个微弱的红点突然在右前方约五百米处的一片风化岩柱群边缘闪烁起来,移动轨迹杂乱而迅速。
“小型集群…速度很快!”唐阳心中一凛,立刻降低车速,炮塔在液压驱动的轻微嗡鸣声中,缓缓转向目标区域。他切换了主炮旁的辅助观察镜,高倍镜头拉近——
几只形似放大版蝎子、但甲壳呈现出病态灰绿色、尾部毒针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生物,正从岩柱的阴影中窜出,以惊人的速度贴着地面,呈扇形向响尾蛇号包抄过来!它们尖锐的节肢在硬土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辐射沙蝎!”唐阳认出了这种铁锈镇猎人手册上标注为“常见但危险”的D级威胁。它们的毒针能轻易洞穿普通皮甲,毒素带有强烈的神经麻痹效果。
没有犹豫,唐阳拇指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
“哒哒哒哒——!”车载重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沙蝎。12.7mm的穿甲弹轻易撕裂了它们相对脆弱的胸腹部甲壳,黄绿色的体液和破碎的甲壳碎片四处飞溅。两只沙蝎抽搐着翻滚倒地。
但剩下的三只利用同伴的死亡和地形的掩护,已经逼近到战车侧面不足五十米!其中一只猛地弹跳起来,尾部毒针带着破空声,狠狠刺向驾驶舱的观察窗!
“砰!”毒针撞击在强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留下一点细微的白痕和粘稠的毒液。唐阳甚至能看清那毒针尖端幽蓝的寒光。
“找死!”唐阳眼神一冷,猛地一推操纵杆。响尾蛇号庞大的车身灵活地向侧面一甩!沉重的履带边缘如同巨大的铡刀,精准地碾过那只刚刚落地的沙蝎!
“咔嚓!”令人心悸的甲壳碎裂声响起,那只沙蝎瞬间被碾成一滩粘稠的肉泥。
几乎同时,炮塔上的重机枪再次怒吼,将最后两只试图绕后的沙蝎打成了筛子。
战斗结束得很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辐射沙蝎体液挥发所致)。唐阳没有下车,只是通过机械臂,小心地夹起一只相对完整的沙蝎尸体,丢进车顶的储物篮里。这种生物的毒腺和部分甲壳,在猎人会所能换点小钱。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兽核虽然能量微弱,但作为燃料补充剂还算合格。
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两天,战斗如同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午时分,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响尾蛇号正行驶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上。雷达屏幕一片平静。
突然!
“轰隆!”车身猛地向左侧一沉!剧烈的震动从底盘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地底!”唐阳瞬间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同时炮口迅速下压!
就在刚才车轮碾过的地方,沙土猛地炸开!一条水桶粗细、覆盖着暗褐色粗糙鳞片、前端裂开成四瓣、布满环形利齿的恐怖口器破土而出!它如同巨蟒般缠绕向响尾蛇号的左后轮!是掘地沙蚯!一种能在地下高速穿行、依靠震动感知猎物的C级威胁!它的绞杀力足以勒断小型战车的履带!
“滋嘎——!”履带与那布满粘液的坚韧鳞片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开始打滑!
“给我松开!”唐阳怒吼,左手猛地拍下控制面板上一个红色按钮!
“嗤——!”安装在底盘两侧、原本用于清除障碍或近身防卫的高压蒸汽喷口瞬间爆发!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高压水刀,狠狠冲击在沙蚯缠绕的部位!
“嘶——!”沙蚯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不似生物的惨嚎!高温蒸汽灼烧着它相对脆弱的环节连接处,剧痛让它本能地松开了绞杀!
就是现在!
唐阳右手拇指狠狠按下主炮发射钮!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炮口制退器喷出大团火光和硝烟!一枚普通高爆弹(铁蛋)几乎以零距离,轰入了沙蚯刚刚缩回地洞的口器深处!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大量混杂着内脏碎块和粘稠体液的沙土被冲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如同喷发的微型火山。洞口周围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再无声息。
唐阳喘着粗气,检查着履带。还好,履带板坚固,只有几块外层橡胶被沙蚯的利齿刮破,不影响行驶。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恶臭的塌陷坑洞。如果没有底盘蒸汽喷口和当机立断的零距离炮击,后果不堪设想。
傍晚,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如同不祥的乌云,伴随着刺耳的“呱呱”怪叫,从一片废弃的风力发电场残骸中腾空而起,直扑向缓慢行驶的响尾蛇号!
“腐尸鸦群!”唐阳头皮发麻。这些翼展超过一米、羽毛脱落大半、露出暗红色腐肉、鸟喙和爪子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变异乌鸦,单体威胁不大,但数量惊人,悍不畏死,擅长用锋利的爪子和鸟喙攻击战车的观察窗、散热口、炮管缝隙等脆弱部位!一旦被它们缠上,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麻烦!
“砰砰砰!”重机枪再次咆哮,曳光弹在空中拉出明亮的火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腐尸鸦凌空打爆,化作一团团恶臭的血雾和碎羽。但鸦群数量太多,至少有上百只!它们灵巧地规避着弹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当当当!嗤啦——!”密集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瞬间将战车包围!几只腐尸鸦悍不畏死地用金属化的鸟喙疯狂啄击着驾驶舱的强化玻璃,留下道道白痕和粘稠的污血。更有几只试图钻进炮塔的旋转缝隙和引擎散热格栅!
“该死!”唐阳切换了武器。重机枪对付这种密集而灵活的小目标效率不高。他猛地推动一个拉杆!
“嗡——!”安装在炮塔两侧的、形似小型螺旋桨的装置高速旋转起来——声波驱散器!这是旧世界用来驱赶鸟群的设备,经过唐文改装,功率被大幅提升,能发出令生物极度不适的高频噪音!
刺耳、尖锐、仿佛能穿透耳膜直达脑髓的噪音瞬间以战车为中心爆发开来!
“呱——!!!”扑在战车上的腐尸鸦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凄厉混乱的惨叫,攻击动作瞬间变形、僵硬!许多乌鸦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痛苦地在地上扑腾翻滚。
唐阳抓住机会,重机枪再次开火,精准地点射那些还在挣扎或试图重新组织攻击的漏网之鱼。同时,他猛踩油门,响尾蛇号骤然加速,卷起漫天烟尘,将那些被声波折磨得晕头转向的乌鸦远远甩开。
当夜幕彻底降临,唐阳将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面。他疲惫地爬出驾驶舱,带着刺鼻的硝烟味、腐臭味和血腥味。借着车灯的光芒,他开始打扫战场。从沙蚯钻出的洞口附近,他用机械臂小心地挖掘,找到了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芒、质地温润的兽核——这是掘地沙蚯的核心,蕴含的能量远非沙蝎可比。而那些被打死的腐尸鸦,它们的金属化爪子和鸟喙也是不错的材料。至于沙蝎,这一天又遭遇了几波,收获了几枚更小的兽核和一些甲壳碎片。
他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用乔治传授的方法,将一只沙蝎相对完好的尾部毒针腺体小心剥离,毒素收集到特制的铅罐里。然后,他将沙蝎相对肥厚的尾部肉质部分串在金属签上,架在火上炙烤。很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香和淡淡氨水味的肉香弥漫开来。这是废土猎人的生存之道,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烤熟的沙蝎肉口感坚韧,带着一丝土腥和微麻(残留的微弱辐射和毒素),但蛋白质含量极高,能迅速补充体力。他默默地吃着,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旁边静静停泊、装甲上布满新添刮痕和污血的钢铁伙伴。
第三天的行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随着响尾蛇号翻过一道布满嶙峋怪石的山梁,一片惨烈的景象映入眼帘。
下方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或者说,曾经是村落的地方。此刻,它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大部分简陋的土坯房和木棚屋都已坍塌,焦黑的梁木和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断壁残垣间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充斥着木头燃烧后的焦糊、蛋白质烧焦的恶臭,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墙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爪痕和弹孔,地面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农具、破碎的陶罐,以及一些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焦黑的残骸。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兽潮袭击,而且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村落。它太小,太不起眼,如同废土上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尘埃。
唐阳的心沉了下去。他降低了车速,响尾蛇号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这片人间地狱。雷达屏幕一片死寂,没有生命信号。他操纵着战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和可能存在的陷阱,在废墟间穿行。他想看看,是否还有幸存者,或者…是否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补给。
就在他驶近村落中心一片相对开阔、似乎是打谷场的地方时,车载拾音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
“呜…呜…汪…”
是狗叫?声音极其虚弱,带着恐惧和痛苦,似乎是从一堆由倒塌房梁和破碎土坯堆积成的废墟下面传来的。
唐阳立刻停车。他操控着战车右侧的机械臂,巨大的钢铁钳爪如同外科医生的手,带着万分的谨慎,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堆废墟。沉重的木梁被移开,破碎的土坯被拨到一边。动作必须轻柔,否则可能造成二次坍塌,彻底埋葬下面的生命。
随着覆盖物的减少,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也更加急促,充满了不安。
终于,当最后一块压在上面的石板被机械臂小心地掀起时,唐阳通过外部摄像头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在一个由半截倒塌土墙形成的、极其狭小的三角空间里,蜷缩着一只…狗?它的样子有些奇特。体型不大,类似旧世界的中型犬,但全身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一种哑光黑色的、带有细微金属纹理的合成材料皮肤。它的头部线条流畅,没有明显的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微微隆起的传感器模块,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一条同样覆盖着黑色合成材料的尾巴紧紧夹在身下。它的左后腿似乎被落石砸伤,不自然地扭曲着,合成皮肤破损,露出下面精密的银色金属骨骼和闪烁着电火花的断裂线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两枚圆形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光学传感器。此刻,这双“眼睛”正充满警惕、恐惧,又带着一丝茫然和痛苦,死死地盯着上方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压迫感的钢铁钳爪。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狗!这是一只机械犬!旧世界的造物!
它似乎耗尽了能量,身体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呜呜”声,努力想站起来,但受伤的后腿让它无法做到,只能徒劳地用前爪扒拉着身下的碎石。
唐阳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机械生物,即使在旧世界的地图图例里,也没有标注过类似的军用或民用单位。它看起来如此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超越废土粗犷风格的精密感。
他犹豫了一下。一只来历不明、受损的机械犬,是累赘?还是潜在的麻烦?但看着那双充满求生欲的幽蓝“眼睛”,听着那无助的呜咽,唐阳想起了自己离开铁锈镇时的孤独,想起了在溶洞里濒死的绝望。他推开了驾驶舱顶盖,跳了下去。
他慢慢靠近废墟,动作尽量放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嘿,小家伙,别怕。”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机械犬的传感器立刻锁定了他,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身体绷紧,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咬,尽管它连站都站不稳。
唐阳停下脚步,保持着距离。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早上烤好的沙蝎肉干。他小心地撕下一小条,轻轻抛到机械犬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机械犬的传感器明显聚焦在那条肉干上,威胁性的低吼停顿了一下,幽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它似乎内置了某种基础的生化分析模块?它犹豫着,伸出覆盖着合成材料的鼻子,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然后,它又看了看唐阳,威胁的低吼再次响起,但似乎减弱了一些。
唐阳耐心地等待着,又撕下一条肉干,这次抛得更近一点。他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械犬的警惕性似乎被饥饿和肉香削弱了。它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最近的那条肉干扒拉到自己嘴边,然后飞快地叼住,缩回废墟的角落,幽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唐阳。
它没有立刻吃掉,似乎在分析。几秒钟后,它才张开嘴——那是一个精巧的、带有切割齿的金属下颌——将肉干吞了进去。内部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研磨声。
唐阳又抛过去一条。这次,机械犬的犹豫时间更短了。它似乎确认了食物没有威胁(或者说,它的程序判断接受这个人类的“投喂”风险低于继续僵持),开始小口地、带着一种机械化的精准咀嚼起来。
唐阳慢慢站起身,回到响尾蛇号旁。他打开车尾的工具箱,翻找起来。他记得里面有一套唐文准备的、用于维修战车精密线路的微型工具包。他拿着工具包和一截备用的、耐高温的绝缘导线,再次走向废墟。
看到唐阳拿着工具靠近,机械犬再次紧张起来,发出警告的低吼,拖着伤腿试图后退,但被废墟卡住。
“别动,小家伙,我帮你看看腿。”唐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他停在机械犬刚好够不到的距离,慢慢蹲下,将工具包和导线放在地上,然后指了指它扭曲的后腿。
机械犬的幽蓝眼睛在唐阳的脸和地上的工具之间来回扫视,低吼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带着疑惑和审视的“呜呜”声。它的核心处理器似乎在高速运算,评估着这个人类的意图和风险系数。
唐阳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需要取得它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终于,机械犬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它不再试图后退,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唐阳的手。
唐阳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机械犬,而是先拿起了那截绝缘导线。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导线的一端,探向机械犬后腿破损处暴露的断裂线缆。
当导线接触到断裂线缆的瞬间,一丝微弱的电火花闪过。机械犬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的电子音“滋——!”但它竟然没有攻击,只是幽蓝的眼睛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
唐阳立刻停手,观察着它的反应。机械犬急促闪烁的“眼睛”慢慢平复下来,再次看向唐阳,那眼神中的警惕似乎…减少了一点点?多了一丝…茫然和依赖?
唐阳明白了。它受损的痛觉传感器和逻辑核心,似乎将这次“接触”带来的微弱刺激(虽然痛苦),与之前“投喂”带来的“正面反馈”进行了某种混乱的关联?或者说,它核心程序里残存的“服从/依赖人类指令”的底层逻辑,在受损状态下被意外激活了?
他不再犹豫,动作加快了一些,但依旧精准而小心。他用微型钳子夹住断裂线缆的两端,用绝缘导线将它们仔细地缠绕、连接起来,再用特制的耐高温绝缘胶带层层包裹固定。他避开了那些精密的关节传动结构和核心能量线路,只处理最明显的、导致它无法行动的腿部动力传输问题。
整个过程,机械犬异常安静。它只是低低地“呜呜”着,幽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阳灵巧的双手在它破损的肢体上操作。当唐阳最后剪断多余的导线,用胶带封好接口时,它尝试着动了动那条后腿。
“咔哒…滋…”伴随着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和电流声,那条扭曲的金属腿,竟然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伸直了!虽然动作远不如另一条腿灵活,但至少能支撑身体了!
机械犬尝试着站了起来,四条腿微微打颤,但终究是站稳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复的后腿,又抬起头,幽蓝的“眼睛”望向唐阳。那光芒不再充满警惕和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好奇,有困惑,似乎还有一丝…感激?
它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虽然有些跛,但很稳。它走到唐阳脚边,用覆盖着合成材料的冰冷头部,极其轻微地、带着犹豫地,蹭了蹭唐阳沾满油污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嗡…”声。
唐阳笑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驱散了连日在杀戮中积累的疲惫和阴霾。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机械犬光滑冰凉的头顶。传感器模块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种接触。
“以后,你就叫‘波奇’吧。”唐阳看着它幽蓝的眼睛说道,“跟我走,怎么样?”
机械犬——波奇,仰起头,幽蓝的光学传感器对着唐阳闪烁了几下,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平稳的“嗡…”声,仿佛在回应。
一人,一狗(机械狗),一战车。孤独的旅程,似乎从这一刻起,多了一份奇异的温度。
有了波奇的加入,旅途似乎不再那么沉闷。波奇虽然沉默(除了偶尔的电子音),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它总是安静地趴在副驾驶座旁的地板上,幽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它的传感器似乎比战车雷达更敏锐,好几次提前感知到了潜藏在沙丘或岩石后的危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预警声,让唐阳得以提前戒备。它甚至能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警戒”、“搜寻”(用它的生化分析模块寻找特定气味或辐射源)、“跟随”。
在波奇的预警和响尾蛇号强大的火力下,后续的行程虽然依旧战斗不断(遭遇了几波变异的辐射鬣狗群、一只落单的、行动迟缓的辐射巨蜥、以及更多烦人的沙蝎和腐尸鸦),但都有惊无险。唐阳的弹药储备在稳步消耗,但收获的兽核(十几枚大小不一、光芒各异的能量核心)和经过处理的变异兽肉(主要是巨蜥肉和鬣狗肉,用盐和烟熏处理后,足有上百公斤)也相当可观。
在离开铁锈镇的第四天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与荒凉废土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依托着几座巨大、锈迹斑斑的旧世界储油罐残骸建立起来的营地。外围用粗大的废旧钢管、锈蚀的集装箱和带刺的铁丝网构筑了简易的围墙。围墙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改装车辆进进出出,引擎的轰鸣、粗鲁的叫骂、劣质酒精和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粗粝的生命力。一面用破布画着油桶和扳手图案的旗帜,在营地中央一根高高的桅杆上飘扬。
“黑油桶补给站!”唐阳精神一振。这是菲克提过的、通往风西城路上最重要的一个中转点。
响尾蛇号驶近营地大门。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混杂着皮甲和金属护具、手持自动武器的守卫。他们看到这辆装甲厚重、炮管慑人、虽然布满战斗痕迹但气势凶悍的虎式战车,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惊讶和警惕。
“停车!检查!哪来的?干什么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头目走上前,粗声粗气地喊道,枪口有意无意地抬起。
唐阳降下车窗,露出年轻但沉稳的脸。“铁锈镇,唐阳。去风西城,补充弹药和休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血火淬炼的平静。
守卫头目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旁边副驾驶座上安静趴着、但幽蓝眼睛冷冷扫视着他们的机械犬波奇,眼神中的警惕更浓了。“铁锈镇?没听说过。你这狗…有点意思。规矩懂吧?进门费,五十块旧币!车辆停靠费,按天算,一天一百!武器在营地里不准开火!违者…嘿嘿。”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唐阳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几张旧钞递过去。钱能解决的问题,在废土上都不是大问题。
守卫头目接过钱,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响尾蛇号的分量,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规矩!闹事的下场就是喂外面的沙蚯!”
大门缓缓打开。响尾蛇号驶入营地,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有贪婪,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营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混乱。各种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直接由报废车辆改造的住所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油、汗臭、烤肉、酒精和某种劣质兴奋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风尘仆仆的旅行商人、眼神凶狠的独行猎人、三五成群大声喧哗的佣兵、还有衣着暴露、眼神空洞的流莺。
唐阳按照指示牌,将车停靠在指定的重型车辆停泊区。这里停着几辆同样改装过的战车和武装卡车,但像响尾蛇号这样保存相对完好、火力配置强大的虎式,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刚停稳车,熄了火,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嘿!兄弟!新面孔啊!这车够劲!”一个穿着花哨皮夹克、头发染成绿色的年轻人凑到驾驶舱旁,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我叫‘跳蚤’,猎狗佣兵团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E级团,刚成立,正缺你这样的硬手和硬车!待遇好商量!”
“猎狗?算了吧,跳蚤!别坑新人了!”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沙刻痕的中年汉子推开绿毛青年,声音洪亮,“兄弟,我是沙丘佣兵团的团长,外号‘骆驼’。我们也是E级,但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年了,路子熟!跟我们干,安全有保障!佣金三七开,你三我们七,包吃住!”
“骆驼,你们沙丘那几辆破车,能跟人家这铁疙瘩比?”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左臂上纹着一个滴血拳套图案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息剽悍的队员。“钢拳佣兵团,D级。”男人言简意赅,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响尾蛇号的装甲和炮管,最后落在唐阳脸上,“我是团长,‘铁手’。有没有兴趣谈谈?我们接的都是硬活,风险高,收益也高。你的车和你的狗,有点意思。”
“铁手,你们钢拳胃口太大,别把新人吓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磨损皮风衣、靠在旁边一辆改装吉普车上的男人开口了。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神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锐利。“吉普佣兵团,也是D级。我叫‘游侠’。我们人少,精干,只接感兴趣的活。自由度高,佣金对半分。怎么样?考虑一下?比跟那些拖家带口的累赘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骆驼和跳蚤。
短短几分钟,四个佣兵团抛来了橄榄枝。唐阳平静地看着他们,感受着他们话语中或热情、或直白、或傲慢、或随性背后的意图。E级的猎狗和沙丘,实力有限,更像是想拉他入伙壮大声势。D级的钢拳和吉普,实力更强,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内部关系和更危险的任务。他需要的是去风西城,不是卷入佣兵团之间的利益纠葛。
“多谢各位好意。”唐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招揽,“我只是路过休整,补充弹药,目标只有风西城。暂时没有加入佣兵团的打算。”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铁手眉头微皱,锐利的目光在唐阳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看出点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说话,转身带着队员离开。游侠耸耸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饶有兴趣地又打量了响尾蛇号和波奇几眼,也回到了自己的吉普车上。骆驼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拍了拍唐阳的车门:“兄弟,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只有跳蚤还不死心,又啰嗦了几句,见唐阳不为所动,才悻悻地离开。
唐阳带着波奇下了车。波奇跛着腿,但步伐稳定,幽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嗡”声,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圈。唐阳先找到了营地的官方补给点——一个由旧集装箱改造的、防卫森严的商店。
补充弹药的价格令人咋舌。
“普通穿甲弹,30发?五百块!”
“铁蛋(高爆弹),3发?三百块!”
“穿甲弹(钨芯),3发?八百块!小子,这可是硬通货!”
“催眠弹?2发?一千二百块!爱要不要,就剩这两发了!”
唐阳看着自己迅速瘪下去的钱袋,咬了咬牙。弹药是战车的生命线。他买下了所有的普通弹和铁蛋,以及那两发珍贵的催眠弹。钨芯穿甲弹太贵,他只补充了一发。即使这样,也花掉了他近两千块旧币,加上之前的进门费和停靠费,菲克给的钱和家里带出来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
补充完弹药,他又在营地的自由市场转了转,用几块处理好的巨蜥肉干换了一些干净的过滤水和几块高能量的压缩能量棒。波奇对市场里各种奇怪的气味似乎很感兴趣,它的生化分析模块不时闪烁,但始终紧跟在唐阳脚边。
夜晚,唐阳和波奇就睡在响尾蛇号里。营地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传来醉汉的喧哗、女人的尖叫、甚至偶尔几声短促的枪响(似乎被守卫迅速压制了)。波奇始终保持着半激活状态,幽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鬼火,警惕地注视着车外的动静。有两次,似乎有黑影试图靠近响尾蛇号,都被波奇低沉的预警声和唐阳瞬间亮起的车灯吓退。
休整了两天。唐阳仔细检查了战车的每一个系统,给新引擎做了保养,加固了战斗中松动的几块装甲板。波奇的伤腿在他的简易维护下,似乎也恢复了一些灵活性。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唐阳拒绝了骆驼最后一次热情的邀请,结算了停靠费,启动了响尾蛇号。
V12引擎低沉有力的咆哮再次响起,盖过了营地清晨的喧嚣。崭新的装甲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炮管斜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波奇安静地蹲坐在副驾驶座上,幽蓝的“眼睛”透过前窗,望向东北方。
唐阳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黑油桶补给站那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在烟尘中逐渐模糊。他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初。
他稳稳地挂上档,油门缓缓踩下。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提升,如同苏醒巨兽的怒吼!
履带卷起滚滚烟尘!
响尾蛇号载着它的驾驭者和新伙伴,冲出了补给站的大门,将那片喧嚣的绿洲甩在身后,朝着风西城的方向,朝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色粗线勾勒的神秘核心区域,朝着父亲过往的迷雾和废土未来的无限可能,再次踏上征途!
荒原的风呼啸着掠过车身,带着沙砾拍打着装甲。前方,灰黄色的地平线在朝阳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但唐阳知道,风西城,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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