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的土还是新翻的,带着石灰矿的腥气。那气味刺鼻,像是大地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产。我们几个蹲在碑前,启了三瓶纯生,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来,像淌不完的旧年月。阿杰用牙咬开瓶盖的动作,让我想起信哥当年在货场上开啤酒的样子——也是这般利索,瓶盖总是精准地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信哥,你最爱的这一口。”我把酒缓缓浇在黄土上,酒液渗进裂缝,像被大地吞咽了下去。这土地啊,吞下了太多东西:吞下了信哥的童年,吞下了我们的青春,现在连这最后的祭奠也要一并吞下。花生壳撒了一地,脆响着,像我们年轻时在打谷场上踩碎的月光。那时我们总爱在月夜里偷邻家的花生,信哥手脚最麻利,衣兜总是装得最满。
阿杰蹲在旁边,手指被烟熏得焦黄。他以前闻着烟味就要躲,说像烧糊的麦秸,现在自己吞云吐雾比谁都凶。“你走了以后,我也染上了这毛病。”他哑着嗓子笑,笑声里带着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都是跟你学的,可惜没学会你的胆量。”烟灰掉在他的裤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晚风掠过坟头的草尖,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拉矿石的卡车轰鸣,像极了当年那辆开往南方的长途车。我仿佛又看见信哥站在车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眼神里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只是那时我们太年轻,读不懂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黄狗那小子,又往南边去了。”我对着墓碑上模糊的照片说,“说是要沿着你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这个傻货,也不怕步你的后尘。”照片里的信哥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嘴角带着倔强的笑,像是随时要跟这个世界理论一番。可我们知道,他最后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留下——根生砸下去的那一下,把什么都毁了。这张照片还是从他身份证上翻拍的,像素低得像是蒙了一层雾。
阿杰又开了瓶酒,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我们这些留在老家的,到底没拼出你个样子。种地的还在种地,打工的还在打工,就是...就是再没人敢像你那样,把命豁出去赌明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声吞没。
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黄昏,信哥把最后一口烟吸得通红,烟蒂扔进泥水时的那声“刺啦”。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青春被烫死的声音。那时的我们哪里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码。信哥用十五年时间,从一个揣着干馍的农村小子,变成城里人口中的“中原虎”,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片黄土。
“有空托个梦吧,信哥。”我摸着冰凉的石碑,石头上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咱们唠唠,说说你这些年在南边见过的霓虹灯,说说长江水是不是真比黄河浑。”去年这个时候,信哥还打电话来说,他在武汉长江边买了套房,阳台正对着江面。他说等装修好了,接我们过去住几天,看看长江大桥上的灯。
暮色四合,远处矿山的探照灯亮了,像一只窥探人间的独眼。我们起身准备离开,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生锈的合页。阿杰把半包黄金叶轻轻放在碑前,烟盒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
走出坟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瓶没喝完的纯生还立在那里,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它们像是青春永远屹立在那,连同信哥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有我们这些人永远也回不去的昨天。
矿山的爆破声又响了,这一次特别近,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动。阿杰说,再过两个月,这片坟地也要被征用了,为了扩建矿区。信哥到底还是没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个长久的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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